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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观红楼4:欧丽娟讲红楼梦》

作者:欧丽娟 著 出版社:北京大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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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出版社:北京大学
  • ISBN:9787301296240
  • 作者:欧丽娟 著
  • 页数:570
  • 出版日期:2018-07-19
  • 包装:平装
  • 开本:32开
  • 版次:1
  • 印次:1
  • 字数:382千字
  • 不哭,不笑,也不痛骂,而只是理解,这才是阅读红楼梦的至高境界。
  • 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部《红楼梦》,如何真正进入曹雪芹的红楼梦世界? 台大中文系欧丽娟教授穷十年之功,潜心研究,读出那些隐藏在《红楼梦》文字之间与文字之外的声音,得出了自己最真切的感悟。 《大观红楼4》特别针对“情痴情种”贾宝玉、红颜薄命的香菱、心高气傲的晴雯、温柔婉约的袭人、宛若天仙的薛宝琴,给予细致而深入的分析,完整而全面地探讨贾宝玉与次金钗的精神与灵魂,那是独特而丰富的小宇宙。
  • 欧丽娟,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,研究领域:唐诗、《红楼梦》、中国文学史。除了“大观红楼”系列之外,代表作还包括《杜诗意象论》《唐诗的乐园意识》《李商隐诗歌》《诗论红楼梦》《红楼梦人物立体论》《唐代诗歌与性别研究——以杜甫为中心》《唐诗的多维视野》《唐诗新思路》等,因台大“红楼梦”公开课获得“全球开放式课程联盟”2015年杰出教学者奖。
  • **章


    第二章 前言:画鬼容易画人难


    贾宝玉论 001


    017
    一、玉石的故事 017
    二、神话:贵族血统与奇异出生 028
    三、无材补天:“正邪两赋”与“情痴情种” 047
    四、君父至上的伦理原则 091
    五、儿童式的“自我中心” 122
    六、启蒙与悟道:迷宫与镜子 154
    七、人子的告别 163
    第三章 香菱论 171
    一、引言 171
    二、“天赋与环境”的贵贱综合版本 173
    三、命运的转折点:从甄英莲到无名氏 183
    四、人生主场的曲折:从香菱到秋菱 192


    2 4



    五、独特的爱情类型



    205
    六、受苦的意义 218
    第四章 晴雯论 221
    一、主流意见的形成与原因 221
    二、身世与性格特征 226
    三、“折扇”:宝玉的激怒 243
    四、坠儿偷金:“义”还是“愤” 249
    五、心比天高:特权意识 259
    六、“撕扇”:褒姒的叠影 283
    七、王夫人的底线 289
    八、被撵逐的原因 302
    九、晴雯之死:悲怆之外 326
    十、结语 343
    第五章 袭人论 347
    一、序言 347
    二、出身与性格 350
    三、又副册之冠 375
    四、桃花:“改嫁”问题 403
    五、“灯”的告白:“告密说”平议 422
    六、抄检大观园的信息提供者 452
    七、结语 477

    目 录 3
    第六章 薛宝琴论 481
    一、缥缈空灵的姑射仙子 482
    二、出场方式与主要特点 486
    三、教养完备:独特的家世背景 510
    四、“女子壮游”:诗词的创作专利 526
    五、人外有人、天外有天 535
    第七章 红楼情榜 543
    一、“情榜”的规划与人选 544
    二、“以情为榜”的意义 554
  • 第二章 贾宝玉论 一、玉石的故事 贾宝玉是整部石头故事的主轴,从前生到今世,一共在红尘中 度过十九年的人生。
    为了塑造此一独特的人物,显发这类人等的复杂性,小说家动 用了“女娲补天”“神瑛侍者”“正邪两赋”“情痴情种”“**宝玉”“衔 玉而生”诸般超现实的素材与观念,演绎一场“那红尘中有却有些 乐事,但不能永远依恃;况又有‘美中不足,好事多磨’八个字紧 相连属,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,人非物换,究竟是到头一梦,万境 归空”(**回)的悲欢剧目。从石头下凡、游历人间仙境到悟道 出家,*终形成“神界─俗界─神界”的三阶段模式,对于其人其 事以及其所牵涉的人性事理的察识辨知,每一阶段都不可或缺。
    一般而言,“神界─俗界─神界”的三阶段模式往往被视为 “石─玉─石”的石头循环三部曲,其间的等同关系与价值定位 如下: 018 4 石─玉─石 神界─ 俗界 ─ 神界 神界:石=自然、真我、精神、超俗 俗界:玉=文明、假我、物质、世俗 并 且,因王国维引述德国哲学家叔本 华(Arthur Schopenhauer, 1788—1860)于《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》中的论点,主张:“生 活之本质为何?欲而已矣。”又引“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”和“人 不婚宦,情欲失半”之古语,标明此“生活之欲”的具体内容乃是“饮 食(即宦)”与“男女(即婚)”,因之认为《红楼梦》一书中“所 谓玉者,不过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”a。作为红学**的里程碑, 此说*坐实了“玉=欲=俗界表现(俗性)”的概念等同,影响深 远,“石”与“玉”的对立随后便确立下来。
    姑且不论生活的本质是否真的仅是欲望,即使在“食、色,性 也”(《孟子·告子》)的层次上,这些本能是否每一个人都**一 样,也都是一大问题,否则又何来君子与小人、贵族世家与暴发户 之别?单单以“玉=欲”而与“石”产生对立的情况而言,固然人类 追求知识、建构认知的心智活动往往是采取二元思维方式,但若要 *深入地把握人性事理的复杂,尤其是某一种崇高的智慧,就必须 **二元思维的限制,因此,佛家的论述方法常见“不……不……” a 王国维:《红楼梦评论》,王国维等 著:《红楼梦艺术论》(台北:里仁书局, 1994),分见页 2、9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19 的修辞语法,例如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的“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 不增不减”等等。何况,二元思维方式往往稍一不慎即变成简单化 的二元对立(binary opposition),于是道家也同样采取打破程式的 表达,而有“大泽焚而不能热,河汉冱而不能寒”“天下莫大于秋 毫之末,而大山为小;莫寿于殇子,而彭祖为夭”a 的颠倒之论, 为的都是打破人们习以为常的惯性思考,以探取非这类思维方式所 能体认的智慧。《红楼梦》虽非这一类的哲学论证,但其所触及的世 界复杂度却不遑多让,洞视到“真理的相反仍然还是真理”的吊诡。
    因此,**回、第五回一再出现“太虚幻境”两边的一副对联, 道是: 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
    既可以意谓“真与假是人生经验中互相补充、并非辩证对抗的两 个方面”,彼此是二元补衬(complementary bipolarity)而非二元对 立 b,也可以意指“真与假是同一事物的不同状态或一体两面”,有 如阴阳之理乃是“‘阴’‘阳’两个字还只是一个字,阳尽了就成阴, 阴尽了就成阳,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,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 来”(第三十一回),同样的,“‘真’‘假’两个字还只是一个字, a (战国)庄子著,(清)郭庆藩集释,王孝鱼点校:《庄子集释》**册(北京: 中华书局,1961),卷一下《齐物论》,页 96、79。
    b [ 美 ] 浦安 迪(Andrew H. Plaks):《中国叙事学》(北 京:北京大学出版 社, 1996),第五章,页 160。
    020 4 真尽了就成假,假尽了就成真,不是真尽了又有个假生出来,假尽 了又有个真生出来”。清代评点家王希廉便指出: 《红楼梦》一书,全部*要关键是“真假”二字。读者须知, 真即是假,假即是真;真中有假,假中有真;真不是真,假不 是假。明此数意,则甄宝玉、贾宝玉是一是二,便心目了然, 不为作者冷齿,亦知作者匠心。a 就书中人物的安排而言,甄、贾两位宝玉的安排正出于此理。关键 在于,一旦**二元对立框架的局限,就可以清楚发现,贾宝玉的 前身并非自然而然的“顽石”,即第二十五回所谓“天不拘兮地不 羁,心头无喜亦无悲”,而是经过精心炼造、人文化成的**玉石。 虽然小说中再三以“顽石”称之,见诸**回“女娲氏炼石 补天之时,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、方经二十四丈顽石 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”、第八回“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” 与“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”,并且该石又往 往被叫做“蠢物”,见**回、第三回、第十八回、第二十八回, 其中,单单**回就出现了六次,但实际上其顽、其蠢都不是对其 形质的客观描述,而是就其“无材补天”的失败所给予的评价,对 应的是“玉有病”“玉原非大观”的缺陷,详见下文。其他补天的 三万六千五百块玉石也被称为顽石,只是一种连带涵括的陪衬之 a (清)王希廉:《红楼梦总评》,一粟编:《红楼梦卷》,卷三,页 147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21 笔。至于玉石幻形入世后也不是单以欲望为生活本质,自有无限的 奥义存焉。
    必须说,从神界到俗界,贾宝玉始终都是玉石一体,只是在 俗界中特别突显玉的双重性,毕竟玉石因珍美获得了人们的注目追 捧乃至争夺占有,于是逐渐受到蒙蔽,第二十五回那僧便说入世已 十三年的**玉“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,故不灵验了”,并长叹一 声道: 青埂峰一别,展眼已过十三载矣!人世光阴,如此迅速, 尘缘满日,若似弹指!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: 天不拘兮地不羁,心头无喜亦无悲; 却因锻炼**后,便向人间觅是非。
    可叹你**这番经历: 粉渍脂痕污宝光,绮栊昼夜困鸳鸯。 沉酣一梦终须醒,冤孽偿清好散场! 换言之,玉石已经打动凡心,才会切慕红尘之繁华富贵而渴望入 世,但这是“煅炼之后,灵性已通”(**回)的附带结果,与“独 自己无材不堪入选,遂自怨自叹,日夜悲号惭愧”的心性反应同出 一源,故那僧才会说“却因锻炼**后,便向人间觅是非”,属于 玉石的文明表现,请见下一节。
    而尘世的珠光宝气、粉渍脂痕逐渐附加在玉石上,减损了玉 石的灵明清澈,也遮掩了玉石的本质,以至于玉石的力量弱化到不 022 4 足以消解魔障灾厄。这就清楚证明了玉石的世俗价值是外加的,是 已通的灵性走向歧途或受到混淆干扰的后果,由此才造成玉石的双 重性。
    玉石的这一双重性于“宝玉”的二字命名上尤其暗透出来。表 面上,“宝玉”仅是小名,如第三回林黛玉说“小名就唤宝玉”,第 十六回秦钟谓“荣国公的孙子,小名宝玉”,第三十一回贾母也对史 湘云道:“如今你们大了,别提小名儿了。”小名又称乳名、奶名、小 字,是襁褓中由父母命定的爱称与亲称,这是人生历程中**次接受 的名字,并不是正名、学名、谱名之类正式的名字 a,且“宝玉”的 得名来自于粉妆玉琢的白皙外貌,第五十六回写甄府的四个管家娘 子来到贾府请安,提及自家少爷甄宝玉的种种顽皮淘气,贾母听了 笑道: “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!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?”四人道: “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,他又生的白,老太太便叫作宝玉。” 甄宝玉如此,以重叠复制(doubling of multiplication)手法透过“模 样是一样”建立重像关系的贾宝玉也应该如此。但在全部的小说叙 事中,两人始终都没有再出现学名、谱名之类正式的名字,要透过 命名以掌握人物塑造的深意,舍此无他,再加上双方以谐音双关 “真、假”的“甄、贾”为姓氏,又共享“宝玉”的二字复名,与真、 a 王泉根:《华夏取名艺术》(台北:知书房出版社,1992),页 149、151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23 假交错辩证,都显示其中必有寓意。 尤其再参照第十三回秦可卿丧礼上阖族全员出席的名单,以及 其他各处零星所记载,可知与宝玉同属“玉”字辈的贾家子孙,包 括贾珍、贾琏、贾珠、贾瑞、贾环、贾璜、贾琮、贾?、贾琼、贾 琛、贾珩、贾璎、贾璘、贾珖等,总共至少十五位,但除宝玉外, 所有玉字辈成员的命名存在着以下的特点: 1. 这些名字皆是一字单名,而与宝玉的二字复名形成鲜明 的对比。
    2. 此种以单名为主的情况,恰恰违背了明清时期复名多 过于单名的历史现象,相对地,宝玉的名字反倒符合了社会 主流。
    命名是一种社会动员,名字隐含了文化讯息与社会观念,因此 反映了历史的变化。早在先秦时期,基于命名形式上“二名,非礼 也”a 的特殊价值观,因此以单名为主;后来王莽*有“二名之禁”, 单名便于汉晋间流行,此时为了便于避讳的缘故,帝王的取名限于 单名,甚至还要刻意用偏僻字,以减少文书写作的困扰,此一情况 于五胡乱华以后就比较松弛。b 到了唐、宋、明、清间,取名方式 a 《春秋公羊传·定公六年》载:,谭智华译:《铁约翰:一本关于男性启 蒙的书》(台北:张老师文化事业公司,1996),第四章“对国王的渴望”,页 163 ─ 164。
    050 4 历幻完劫之后,对这段一味受享而忽略了身为贵族子弟的承担 与义务,以致家族败灭的人生履历,万般惭恨自咎的玉石写下一部 血泪斑斑的忏悔录,并痛定思痛地以一首诗偈作为自己的墓志铭: 后来,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,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, 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,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 明,编述历历。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,原来就是无材补天,幻 形入世,蒙茫茫大士、渺渺真人携入红尘,历尽离合悲欢炎凉 世态的一段故事。后面又有一首偈云: 无材可去补苍天,枉入红尘若许年。 此系身前身后事,倩谁记去作奇传?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,投胎之处,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 故事。
    所谓“无材可去补苍天,枉入红尘若许年”,隐隐然便是小说家的 心迹投射,是对自己一生落空无成的盖棺定论。作者于开宗明义的 自白便说: 今风尘碌碌,一事无成,实愧则有余……悔又无益之大 无可如何之日也!当此,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,锦衣 纨绔之时,饫甘餍肥之日,背父兄教育之恩,负师友规谈之 德,以至**一技无成、半生潦倒之罪,编述一集,以告天 下人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51 而其中愧悔交加的忏咎之情,*透过脂批充分传达出来。如脂砚斋 认为**回“无材补天,幻形入世”这八字“便是作者一生惭恨”, “无材可去补苍天”一句乃是“书之本旨”,而“枉入红尘若许年” 一句则是“惭愧之言,呜咽如闻”,可见当其百年家族已面临末世 之际,在此存亡*续的危殆处境中,宝玉这个由玉石所化的家族继 承人,却是“落堕情根,故无补天之用”,则其在富贵场中耽于温 柔乡的处境,乃是“无补天之用”之后的堕落以自我补偿,也呼应 了末世的自忏心理。
    此所以第五回宝玉神游太虚幻境的契机,就是出于宁荣二公的 嘱托,于“遗之子孙虽多,竟无可以继业”句,有脂批云:“这是 作者真正一把眼泪。”又于第三回王夫人声言“我有一个孽根祸胎” 句,批云: 四字是血泪盈 面,不得 已、无奈何而 下。四字是作者 痛哭。
    因此,第十二回的眉批清楚指出: 处处点父母痴心,子孙不肖——此书系自愧而成。
    再于第四十二回“蘅芜君兰言解疑癖”中,针对宝钗所谓“男人们 读书明理,辅国治民,这便好了”,脂批亦曰: 052 4 作者一片苦心,代佛说法,代圣讲道,看书者不可轻忽。
    换句话说,《红楼梦》除了怀念贵族生活之外,亦对身为家族继承 人却无力回天的失职,而深感愧悔自责;创作既是曹雪芹的追忆似 水年华,也是对父祖先人的告解与赎罪,由此两种情怀交织出眷恋 与自忏的叙写主调。评点家张新之说: 《红楼梦》是暗《金瓶梅》,故曰意淫。《金瓶梅》有《苦 孝说》,因明以孝字结。此则暗以孝字结。至其隐痛,较作《金 瓶》者为尤深。a 其中埋藏甚深的隐痛,便是身为女娲补天剩余的一块所隐喻的“于 国无望”之痛。对于以经世济民为人生**意义的传统文人而言, “于国无用”已经等于是对个人之存在价值的根本否定;而生长在 百年贵族世家中,又不能承担家业存续的使命,沦为愧对祖宗的不 肖子,这是“于家无望”的进一步否定,于是到了泣血迸泪的无立 足之地。
    就此而言,宝玉处处所表现的反对科第,正是陷个人与家族于 败灭的不义之举,因为在清代降等承袭的爵位制度下,除了极为少 数“世袭罔替”的王公勋爵之外,一般的世袭爵位都是降一等承袭, a (清)张新之:《红楼梦读法》,一粟编:《红楼梦资料汇编》,卷三,页 154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53 由“亲王→郡王→世子→贝勒→贝子→国公”一路递降。a 在这个 规例之下,“国公”等级的贾家也不例外,几代之后也必然会面对 富贵归零的局面,要使家族起死回生、东山再起的**机会,便是 科举考试。这样的状况在小说中提供了两个案例,**回描述贾雨 村的身世状况时,提道: 也是诗书仕宦之族,因他生于末世,父母祖宗根基已尽, 人口衰丧,只剩得他一身一口,在家乡无益,因进京求取功 名,再整基业。
    可见诗书仕宦之族到了末世,便只有进京求取功名才能再整基业, 与贾府同谱的贾雨村正预告了宝玉的未来之路。紧接着第二回说得 *明确: 这林如海姓林名海,表字如海,乃是前科的探花,今已升 至兰台寺大夫,本贯姑苏人氏,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,到任方 一月有余。原来这林如海之祖,曾袭过列侯,今到如海,业经 a 史载:“顺治六年,复定为亲、郡王至奉恩将军凡十二等,有功封,有恩封,有 考封。惟睿、礼、郑、豫、肃、庄、克勤、顺承八王,以佐命殊勋,世袭罔替。 其他亲、郡王,则世降一等,有至镇国公、辅国公而仍延世赏者。若以旁支分 封,则降至奉恩将军,迨世次已尽,不复承袭。”(清)赵尔巽等:《清史稿》(台北: 鼎文书局,1981),卷一六一《皇子世表一》,页 4701。另参金寄水、周沙尘:《王 府生活实录》(北京:中国青年出版社,1988),**章,页 14。
    054 4 五世。起初时,只封袭三世,因当今隆恩盛德,远迈前代,额 外加恩,至如海之父,又袭了一代;至如海,便从科第出身。 虽系钟鼎之家,却亦是书香之族。
    林黛玉的祖宗也是世袭的列侯,但即使皇帝额外加恩,也只能袭到 第四代,第五代的林如海便改由科第出身,属于成功转型、延续家 业的例子,只因接下来再无男丁延嗣,这才走上败灭的下场,可见 继承人对传统大家庭的重要性。贾府所面对的问题与之同中有异, 相同的是子孙都必须通过读书科考,为家族灌注新的命脉;不同的 是贾家的子孙虽多,却都一心安富尊荣,眼睁睁看着家族的集体坠 落,比起无子承祧的林家*令人痛心疾首,毋怪乎宁荣二公死不瞑 目,禁不住在宗祠中同声叹息。
    宁荣二公之灵感慨于“遗之子孙虽多,竟无可以继业”,只能 寄托**“略可望成”的贾宝玉,就其身为继承人的仅存希望都辜 负了此一使命,纵情遂性地沉溺于安富尊荣、温柔绮乡之中,使其 “聪明灵慧”也无用武之地,导致家族的一败涂地,作者乃处处从原 本的隐身幕后介入文本中,对贾宝玉不断施加爱深责切的贬词,并 时时流露愧悔交加的忏咎之情。例如第三回引述《西江月》二词曰: 无故寻愁觅恨,有时似傻如狂。纵然生得好皮囊,腹内原 来草莽。潦倒不通世务,愚顽怕读文章。行为偏僻性乖张,那 管世人诽谤! 富贵不知乐业,贫穷难耐凄凉。可怜辜负好韶光,于国于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55 家无望。天下无能**,古今不肖无双。寄言纨绔与膏粱:莫 效此儿形状! 并以说书人的口吻认证为“批宝玉极恰”,可知这些在小说中不断 出现的贬词,实际上并不是现代一般读者所以为的“贬中褒”,而 是恰如字面的如实表述,也就是作者确确实实是责骂宝玉的,虽然 责骂中带有了解与怜惜,但根本上是对宝玉无法完成家族承续使命 的悲痛和哀叹。攸关家族存亡的势所必然,责任之巨大难逃,也相 对使宝玉之叛逆不驯流于任性自私,以致失职之罪咎的深重难遣, 便往往窜入小说的作者声音中,成为执著不散的对宝玉的归咎批 判。“补天石被弃”的神话就是开宗明义的后设性隐喻。
    (二)“原非大观”的畸零人格 这样一颗被弃的补天石,既禀赋了正、邪二气,便意味着其质 性驳杂不纯,自身并不完善,以致惨遭淘汰。果然,脂砚斋对宝玉 之“玉”字的相关阐释,便一再指出这一点: ? □“瑕”字本注:“玉小赤也,又玉有病也。”以此命名恰极。
    (**回眉批) ? 余今窥其用意之旨,则是作者借此正为贬玉原非大观者也。
    (第十九回批语) “玉有病”清楚说明了掺杂邪气的状态,则一个由“无材不堪入选” 056 4 的病态玉石转世而成的“于国于家无望”之辈,必然无法体现宏大 的理想于宏大的世界,也因此“玉原非大观者”。
    所谓的“大观”,并非现代人所以为的“蔚然大观”“洋洋乎大 观”,也不是用指景色的繁盛、品物的丰富,这是到了明清时期被 世俗化之后的通俗用法,本不足以阐释“写侯府得理,亦且将皇宫 赫赫,写得令人不敢坐阅”(第五十八回脂批)之《红楼梦》的用法。 即使范仲淹《岳阳楼记》中写“巴陵胜状”所在的洞庭湖景致,是“衔 远山,吞长江,浩浩汤汤,横无际涯,朝晖夕阴,气象万千,此则 岳阳楼之大观也”,但此处“大观”真正的意义仍然还是在于政教 王道:由起首的“政通人和,百废具兴”乃产生重修岳阳楼的契机, 始有登楼宏观远眺的可能;再加上篇末归诸“居庙堂之高,则忧其 民;处江湖之远,则忧其君”的“古仁人之心”,以“先天下之忧 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兼济胸怀为结穴,*可见其所谓“大观” 终究不脱“政治美善”的王道范畴,而普施践履于“巴陵”此一偏 远的谪守之地。据此可见,“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”仍是取资于《周 易·彖传·观卦》的原初含义: 彖曰:大观在上,顺而巽,中正以观天下。观,盥而不 荐,有孚若,下观而化也。观天之神道,而四时不忒。圣人 以神道设教,而天下服矣。a “大观”意味着权力与道德的**结合,并体现为神道井然、天下 a (魏)王弼、韩康伯注,(唐)孔颖达等正义:《周易正义》,《十三经注疏》(台北: 艺文印书馆,1982),卷三,页 59 ─ 60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57 景从的王道,为此后历代包括《红楼梦》在内的大观书写奠定了根 本基础。果然,第十八回元妃所亲撰的书于正殿之对联: 天地启宏慈,赤子苍头同感戴; 古今垂旷典,九州万国被恩荣。
    这正是“天下服矣”之意,巧妙地证实了元妃命名为“大观楼”“大 观园”的真正取义所在,而《红楼梦》的大观书写也必须以此作为 判断的标准。
    固然在小说文本中,只有第十七回宝玉针对稻香村猛烈地抨 击为“峭然孤出,似非大观”,但仔细考察,宝玉的批评主要在于 这所田庄失去了环境的协调性,这仅是就单一建物本身的局部现象 而言;若从整个园区的全局来看,则毋宁说,稻香村之存在于大观 园,正是“天上人间诸景备”之全景组成中的必要一环,尤其是寡 妇李纨之得以进住元妃所爱的重要处所,重拾失落的青春也抚慰了 丧夫之痛,而一定程度地顺应自然之理,正是“王道”的体现,都 *助成了“大观”精神的全面展示。a 如此一来,这个现象便意味 着宝玉对稻香村“似非大观”的观感,乃是出于偏泥一端的有限成 见,既符应了贾政在题撰过程中对他所批评的“管窥蠡测”,后来 并促成宝玉“怪道老爷说我是‘管窥蠡测’”(第三十六回)的自 我省悟,同时也反过来证示了“非大观”的性格缺失。而他对稻香 a 详参欧丽娟:《何以为“大观”:大观园的寓意另论》,香港大学《东方文化》(Journal of Oriental Studies)第四十七卷第二期(2014 年 12 月),页 1 ─ 35。
    058 4 村的批评恐怕才是真正的“贬中褒”——也就是小说家对稻香村的 褒扬。
    因此值得注意的是,在脂砚斋的批语里,**遭到“非大观” 之反面评价的,恰恰正是宝玉本人,而且是***的、本质性的 “原非大观”。宝玉之“玉”乃是“玉原非大观者”乃至“玉有病”, 清楚揭示出此种出于自我中心所致的个人主义性格内涵之受限,作 为一种人格特质而非人格价值,实无与于大观而企及宇宙世界的丰 富完满。犹如浦安迪(Andrew H. Plaks, 1945— )在讨论中国传 统文学如何表现“自我”意识时,即认为:“自我的悖论(paradox of selfhood)——一味执著于个人的完满(self-containment)可能 会被某种错误反向的逻辑思维引向狭隘的个人主义。”a 换言之,单 纯追求自我完满只是见树不见林的以偏概全,反倒造成了“管窥蠡 测”式的性格偏失,故谓“玉有病”“玉原非大观者”;而“丰富” 其实来自于“自我不足感”所产生的“**自我”,达到自身与外 在世界的圆满交会,由此才能臻及“宇宙的周全性”。情、礼合一 的“大观”便是其*高境界。
    从而,在宝玉一味执著于自我,以致不免陷入“狭隘的个人主 义”之下,第三回《西江月》所说的“腹内原来草莽”,并非虚心 自抑的谦词,*不是寓褒于贬的反语,而是客观如实的描述。意欲 a Andrew H. Plaks, “Self-enclosure and Self-absorption in 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(中 国古典小说中的自闭与自省)”, in Halvor Eifring, ed., Minds and Mentalities in Traditional Chinese Literature(《中国传统文学中的心思与心态》,北京:文化艺 术出版社,1999),页 30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59 臻及大观境界,需要何等的坚忍弘毅、宏大以求?但宝玉的学习一 直都是怠惰偏废、毫无章法的,总的来说,犹如兴儿所概述: 他长了这么大,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。我们家从祖宗直 到二爷,谁不是寒窗十载,偏他不喜欢读书。老太太的宝贝, 老爷先还管,如今也不敢管了。成天家疯疯癫癫的,说的话人 也不懂,干的事人也不知。……所有的好处,虽没上过学,倒 难为他认得几个字。每日也不习文,也不学武,又怕见人,只 爱在丫头群里闹。(第六十六回) 作者于第七十八回也认可道: 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,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,怎得有好 诗好文作出来。他自己却任意纂著,并不为人知慕,所以大肆 妄诞,竟杜撰成一篇长文。
    这种“不读书”的情况,于第七十回有一段生动的体现,当时在外 从公的贾政获准回家,宝玉闻知后便开始天天用功以便应卯,可巧 近海一带海啸,贾政又奉旨顺路查看赈济,于是行程耽搁,“如此 算去,至冬底方回。宝玉听了,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,仍是照旧游 荡”。既是游荡成性,又如何能进行正规的学习? 在随心所欲、任意率性的放纵下,宝玉整体的学习状况乃如宝 钗所说的“每日家杂学旁收”(第八回),因此颇有性灵流露、心香 060 4 舒绽的动人之处,连贾政也不时心中暗许,或于元妃省亲前的游园 题撰上,容让宝玉尽情发挥: 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,贾政未信,适巧遇 园已落成,令其题撰,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。其所拟之匾联虽 非妙句,在幼童为之,亦或可取。(第十八回) 可见对宝玉的偏才实有赏爱之心,因此甚至还刻意创造机会,让宝 玉充分展现出与众不同的空灵娟逸之趣味,就奇女子“姽婳将军” 林四娘的壮烈事迹而拟写《姽婳词》加以歌咏时,乃将宝玉、贾环、 贾兰这两代子孙唤来并作,其用心就在于: (贾环、贾兰)他两个虽能诗,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 不远,但**件他两个终是别路,若论学业一道,似高过宝 玉,若论杂学,则远不能及;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,不及宝 玉空灵娟逸,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,未免拘板庸涩。那宝玉虽 不算是个读书人,然亏他天性聪敏,且素喜好些杂书,他自为 古人中也有杜撰的,也有误失之处,拘较不得许多;若只管怕 前怕后起来,纵堆砌成一篇,也觉得甚无趣味。因心里怀着这 个念头,每见一题,不拘难易,他便毫无费力之处,就如世上 的流嘴滑舌之人,无风作有,信着伶口俐舌,长篇大论,胡扳 乱扯,敷演出一篇话来。虽无稽考,却都说得四座春风。虽有 正言厉语之人,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。(第七十八回)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61 果然宝玉并未辜负此一苦心厚望,即席创作的结果确实是四座生 春、流光溢彩,将林四娘可歌可泣的壮举写得凄婉动人,博得了众 声赞美的满堂彩,也让父亲欣慰首肯。
    但必须说,这类的巧思再好也不过是清新可喜,固然情意感 人,却难以成为精深奥妙的杰作;而且还必须碰巧得之,偶然乍现 却无法累积精进,只能是随机触发的性灵小品。明代王鏊曾指出: 世谓诗有别才,是固然矣。然亦须博学,亦须精思。唐人 用一生心于五字,故能巧夺天工。今人学力未至,举笔便欲题 诗,如何得到古人佳处? a 此说诚为金玉良言,盖千锤百炼之精、参天入云之高、曲折回转之 深、波澜奔腾之壮、含英咀华之美,又岂是几片绿意、数点嫣红所 能企及?何况,即使是属于杂学的诗画方面,宝玉也再三被批评为 “不中用”,诸如: ? 宝钗对宝玉冷笑道:“我说你不中用!”(第四十二回,关于 画纸的运用) ? 湘云对宝玉笑道:“你快下去,你不中用,倒耽搁了我。”(第 五十回,芦雪庵联句活动) ? 凤姐儿对平儿笑道:“虽有个宝玉,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, a (明)王鏊:《震泽长语》,《丛书集成简编》第八十五册(台北:**商务印书馆, 1965),卷下“文章”,页 30。
    062 4 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。”(第五十五回,有关治家理事之务) 既然宝玉连画纸的特点都失准不清,对于惜春所为难的大观园图也 就毫无帮助,从旁插手反而是帮倒忙,因此宝钗衡情酌理,为惜春 的告假提出了平准的办法: 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,一月的假也太少,竟给他半年的 假,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。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,那 就*误了事;为的是有不知道的,或难安插的,宝兄弟好拿出 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,就容易了。(第四十二回) 换句话说,宝玉只是占了性别的优势,可以在闺阁少女与外界专家 之间担任沟通的角色,一旦要他亲自教导惜春作画,“那就*误了 事”,其无能可知;就其毫无兴趣,甚至嗤之以鼻的治家理事,当 然也只落得“不中用”的评价。如此一来,*清楚显示了单靠与生 俱来的才情、随心所欲的灵感,是不能有所大成的,或许能增添生 活雅趣,却无益于真正的学问知识,从侧面展现出宝玉“于国于家 无望”的另一原因。
    既然宝玉是前身“玉有病”、此世“原非大观”的畸零人格, 便与女娲补天的大观事业无所关联,以致“于国于家无望”,只流 于一种“逸气无所附丽”的名士人格。牟宗三阐释道: 此种“惟显逸气而无所成”之名士人格,言之极难,而令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63 人感慨万端。此是天地之逸气,亦是天地之弃才。(溢出而无所 附丽,谓之逸气,即逸出之气。无所成而无用,谓之弃才。即 遗弃之才。)曹雪芹著红楼梦,着意要铸造此种人格型态。其 赞贾宝玉曰:“迂拙不通庶务,冥顽怕读文章,富贵不知乐业, 贫贱难耐凄凉。”此种四不着边,任何处挂搭不上之生命即为 典型之名士人格。曹雪芹可谓能通生命情性之玄微矣。…… 此境界是逸气与弃才之境界,故令人有无可奈何之感慨, 有无限之凄凉。所谓感慨万端者是也。总之,它有极可欣赏 处,亦有极可诅咒处。何以故?因为此种境界是艺术的境界, 亦是虚无的境界。名士人格是艺术性的,亦是虚无主义的。此 是其基本情调。……他有此清新之气,亦有此聪明之智,此是 假不来的。从其无所成,而败坏风俗方面说,则又极可诅咒。 因为他本是逸气弃才,而无挂搭处,即有之,他亦不能接受 之。此其所以为可悲。他不能己立而立人,安己以安人,因为 只是逸气之一点声光之寡头挥洒,四无挂搭,本是不能安住任 何事的。此其所以为虚无主义。由此观之,**是消极的、病 态的。a 消极的、病态的逸气,飘荡于无所定止的散漫虚空之间,与人群社 会、世界寰宇无所衔接,正是宝玉之所以为畸零者的**说明。
    a 牟宗三:《才性与玄理》(台北:学生书局,1974),第三章“魏晋名士及其玄学 名理”,页 70 ─ 71。
    064 4 (三)“正邪两赋”的特殊禀气 牟宗三所说“惟显逸气而无所成”的“逸气弃才”,以曹雪芹 的术语而言,便是“正邪两赋”;也如同曹雪芹认为这类人物是天 生的正邪两赋一般,牟宗三对“逸气弃才”的名士人格还指出: 此种人格是生命上之天定的。普通论魏晋人物,多注意其 外缘,认为时代政治环境使之不得不然。好像假定外缘环境不 如此,他们亦可以不如此。此似可说,而亦不可说。外缘对于 此种生命并无决定的作用,而只有引发的作用。……魏晋名士 人格,外在地说,当然是由时代而逼出,内在地说,亦是生命 之独特。a 使得名士人格无所挂搭、无所成就的“惟显逸气而无所成”,其天 定的“逸气”乃源于中国传统文化中源远流长的气本思想,也就是 以“气”作为各种存在物的原质,并用以说明其存在特性的天赋因 素,这也诚然是曹雪芹为宝玉之性格所采取的解释。第二回冷子兴 提到宝玉的诸多怪癖,除抓周时只取脂粉钗环之外,还说道: “说来又奇,如今长了七八岁,虽然淘气异常,但其聪明 乖觉处,百个不及他一个。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,他说:‘女 儿是水作的骨肉,男人是泥作的骨肉。我见了女儿,我便清 a 牟宗三:《才性与玄理》,第三章“魏晋名士及其玄学名理”,页 70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65 爽;见了男子,便觉浊臭逼人。’你道好笑不好笑?将来色鬼 无疑了!”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:“非也!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 来历。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。若非多读书识 事,加以致知格物之功、悟道参玄之力,不能知也。” 原来宝玉这类特异人物与淫魔色鬼之间的区别,是差之毫厘、谬以 千里,一般人很容易单从雷同的表象混同为一,“若非多读书识事, 加以致知格物之功、悟道参玄之力”,便不能知“这人来历”,容易 误会为淫魔色鬼。
    然而,贾雨村是否属于“多读书识事,加以致知格物之功、悟 道参玄之力”者流,足以指认这类特异人物的禀赋来历?对这个问 题,一般读者很容易因为贾雨村的种种劣迹而加以否定,但这其实 又是直觉性的囫囵反应。除了“不以人废言”的基本道理之外,毋 宁说,小说家将这段如此重要的理论阐述交给贾雨村来发挥,便意 味着贾雨村的人格内涵就包括这个层次,由此也呈现出立体化的复 杂性,如此才得以与甄士隐一起构成全书**组的真假对照,承担 真假辩证的深奥之理;何况,文本中确实也出现了贾雨村的“悟道 参玄之力”,第二回描写他在遇到冷子兴的前一刻,便发生一段奇 特的偶遇: 这日,偶至郭外,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。忽信步至一山 环水旋、茂林深竹之处,隐隐的有座庙宇,门巷倾颓,墙垣朽 败。门前有额,题着“智通寺”三字,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 066 4 联,曰: 身后有余忘缩手,眼前无路想回头 雨村看了,因想到:“这两句话,文虽浅近,其意则深。我 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,倒不曾见过这话头,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 斗来的亦未可知,何不进去试试。”想着走入,只有一个龙钟老 僧在那里煮粥。雨村见了,便不在意。及至问他两句话,那老僧 既聋且昏,齿落舌钝,所答非所问。雨村不耐烦,便仍出来。
    由此清楚显示贾雨村确实是具有“悟道参玄之力”,才能见人所未 见,察识到破旧对联的浅近文字中蕴藏了深意,并敏锐地推论庙中 自有**之得道者;只因当下仍泥足深陷、红尘遮蔽,其心智灵 明未尽彰显,因此对眼前老僧所化身的浑沌道体视而不见,失之交 臂,要等到*多的起伏沧桑之后才能豁然解悟,但其心性中的“悟 道参玄之力”明白具足,已毋庸置疑。
    是故高鹗续书即在**百二十回收结全书时,给予一个巧妙的 回应: 这一日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经过,见那补天未用之石 仍在那里,上面字迹依然如旧,又从头的细细看了一遍,见后 面偈文后又历叙了多少收缘结果的话头……便又抄了,仍袖至 那繁华昌盛的地方,遍寻了一番,不是建功立业之人,即系饶 口谋衣之辈,那有闲情*去和石头饶舌。直寻到急流津觉迷渡 口,草庵中睡着一个人,因想他必是闲人,便要将这抄录的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67 《石头记》给他看看。那知那人再叫不醒。空空道人复又使劲 拉他,才慢慢的开眼坐起,便接来草草一看,仍旧掷下道:“这 事我已亲见尽知。你这抄录的尚无舛错,我只指与你一个人, 托他传去,便可归结这一新鲜公案了。”空空道人忙问何人, 那人道:“你须待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到一个悼红轩中,有个曹 雪芹先生,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。”说毕,仍旧睡下了。
    从中可见,此时的贾雨村与先前之钻营权诈、热中名位迥然不同, 已经并非“建功立业之人”“饶口谋衣之辈”,而是“有闲情*去和 石头饶舌”的观照者,梦中醒觉、指点迷途,“急流津觉迷渡口” 正意味着此时的贾雨村淡然旁观,以局外人的超然,一任眼前之世 俗急流汹汹而去,而自在于渡口安然沉睡,成为玉石故事的*后一 位觉迷者。虽无出家之举,却有悟道之心,恰恰与**回就出家的 甄士隐前后呼应、首尾衔接,形成完整的循环模式。
    如此之人,这时虽尚未进入觉迷之境,却也具备了悟道的潜 质,故于曹雪芹需要阐述贾宝玉这类特异人格的来历时,便担当了 解说的任务。冷子兴见他罕然厉色,说得这样重大,忙请教其端, 贾雨村便详细阐述其理,说道: 天地生人,除大仁大恶两种,余者皆无大异。若大仁者, 则应运而生,大恶者,则应劫而生。运生世治,劫生世危。 尧、 舜、 禹、 汤、 文、 武、 周、 召、 孔、 孟、 董、 韩、 周、 程、张、朱,皆应运而生者。蚩尤、共工、桀、纣、始皇、王 068 4 莽、曹操、桓温、安禄山、秦桧等,皆应劫而生者。大仁者, 修治天下;大恶者,扰乱天下。清明灵秀,天地之正气,仁者 之所秉也;残忍乖僻,天地之邪气,恶者之所秉也。今当运隆 祚永之朝,太平无为之世,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,上至朝廷, 下及草野,比比皆是。所余之秀气,漫无所归,遂为甘露、为 和风,洽然溉及四海。彼残忍乖僻之邪气,不能荡溢于光天化 日之中,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,偶因风荡,或被云摧, 略有摇动感发之意,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,偶值灵秀之气适 过,正不容邪,邪复妒正,两不相下,亦如风水雷电,地中既 遇,既不能消,又不能让,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。故其气亦必 赋人,发泄一尽始散。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,在上则不能成 仁人君子,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。置之于万万人中,其聪俊灵 秀之气,则在万万人之上;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,又在 万万人之下。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,则为情痴情种;若生于诗 书清贫之族,则为逸士高人;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,断不能为 走卒健仆,甘遭庸人驱制驾驭,必为奇优名倡。
    这段话是理解宝玉乃至其他特异人物的关键,所以不惮其详地引述 如上。若简要地说,此段文字意指由“气”这种质料所形成的人类, 可以分为三种纯粹的类型: 1. 纯正气所形塑的大仁者: 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、 召、孔、孟、董、韩、周、程、张、朱。
    2. 纯邪气所造就的大恶者:蚩尤、共工、桀、纣、始皇、王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69 莽、曹操、桓温、安禄山、秦桧。
    3. 正、邪两气所共构的特异者:这又可以分为三类,且各有对 应人物,见下文。
    至于为数亿万的一般大众都只是面目模糊、平庸无奇的泛泛之 辈,并不包括在内。掇要列为表格如下,可以*清楚地掌握正邪两 赋的意涵: 大仁───清明灵秀的正气───应运而生───治世、盛世 ↓ 情痴情种(公侯富贵之家) 逸士高人(诗书清贫之族) 奇优名倡(薄祚寒门) ↑ 大恶───残忍乖僻的邪气───应劫而生───乱世、末世 如果不抱持现代人的成见的话,就可以清楚看到小说家对于人性价 值所设的判准,仍然是以儒家思想为依归,视道德文化上“修治天 下”的“大仁”为*高、*完善的境界,既包括尧、舜、禹、汤、 文、武、周、孔等一般*熟知的圣人,还有周敦颐、程颢、程颐、 张载、朱熹等宋代**的理学家,属于儒家思想进一步发展的重要 里程碑,他们都是“正气”“清明灵秀之气”的体现者。连带地, 受其感召的草木也都因此特具灵性,而永恒不朽,第七十七回宝玉 便说道: 070 4 若用大题目比,就有孔子庙前之桧、坟前之蓍,诸葛祠前 之柏,岳武穆坟前之松。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,千古不 磨之物。
    则禀赋大仁正气的历史人物行列,除原有的孔子等人外,还应该再 加上诸葛亮、岳飞,同理以推之,写出《正气歌》的文天祥也似乎 不远矣。
    由此可知,《红楼梦》对人格的价值框架,*不可能是反儒 家、反封建传统的,恰恰相反,儒家的人性价值观才是整部小说的 根基。这一点也有学者注意到,指出:一、作者将理学家周、程、 朱、张归入“大仁”之列,可见他并不像俗常所认为的那样反理学; 相反,他**接受理学家的人性论,以先天所秉之气来解释复杂的 人性;二、作者立意甚高,塑造贾宝玉这一形象是为了探讨他所代 表的“一类人”的生命状态,而不是为了反应某时某地某朝某代的 积极或消极的思想意识,“无朝代年纪可考”,“易地则同”,都是为 了强调这一点;三、鉴于前两点,我们强调:《红楼梦》审视的是 具有特殊性格的人在某种特殊环境之下的生命状态,其价值和意义 在于对人性人情的探索,而不是简单地反科举反封建婚姻制度反封 建文化体系。a 固然这段话中必须纠正的是,小说家以先天所秉之气来解释 a 段江丽:《礼法与人情:明清家庭小说的家庭主题研究》(北京:中华书局, 2006),第四章“《红楼梦》:封建大家庭的没落”,页 117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71 复杂的人性,其实并不限于理学家的人性论,而是有着*深远的源 头、*广博的文化内涵 a,但所谓“《红楼梦》审视的是具有特殊 性格的人在某种特殊环境之下的生命状态,其价值和意义在于对人 性人情的探索”,这个认识无疑是十分正确的。
    并且,除了不应该将“人格特质”混淆为“人性价值”,错把 “特殊的性格特质”当做“崇高的人格价值”,误以为曹雪芹所描绘 的“夹缝中的特异人物”是所谓“超时代的新人”;*应该注意的是, 在贾雨村的这一大段解说中,清楚显示了“正邪两赋”作为个体发 生的始源,仅只是“情痴情种”的必要条件(necessary conditions or essential conditions)而非充分条件(suf?cient condition),单单正 邪两赋的天性并不足以塑造出“情痴情种”,也不足以**涵括“情 痴情种”这类人物的人格表现形态。换句话说,这些特异分子的先 天禀赋虽然都是源于正邪二气,而形成一种非正非邪、亦正亦邪, 无法在一般才性类型范畴中归类;但在进入现世社会后,仍必须依 照“公侯富贵之家”“诗书清贫之族”“薄祚寒门”等不同的后天环境, 而落实分殊为“情痴情种”“逸士高人”“奇优名倡”这三种表现型, 各自具备不同的阶层性(hierarchies),所谓的“情痴情种”还端赖 后天的“公侯富贵之家”始能养成。
    由此可见“,情痴情种”虽然不是《红楼梦》的独创用语,如“情痴” 一词已经见于《世说新语》,“情种”一词则是晚明孟称舜等人所著 a 欧丽娟:《〈红楼梦〉“正邪两赋”说的历史渊源与思想内涵:以气论为中心的先 天禀赋观》,《新亚学报》第三十四卷(2017 年 8 月),页 1 ─ 56。
    072 4 曲论、曲文中的关键词,但在《红楼梦》中被合并为一个专有名词 后,却有了其自己的独特定义,**不等于一般意义的“痴情”。 一般常见将崔莺莺、杜丽娘、杜十娘之类爱情剧目中的多情女子等 同于《红楼梦》中的“情痴情种”,这其实是张冠李戴的做法。从 后续贾雨村对正邪两赋的三类特异者所举证的历史人物,包括: 如前代之许由、陶潜、阮籍、嵇康、刘伶、王谢二族、顾 虎头、陈后主、唐明皇、宋徽宗、刘庭芝、温飞卿、米南宫、 石曼卿、柳耆卿、秦少游;近日之倪云林、唐伯虎、祝枝山; 再如李龟年、黄幡绰、敬新磨、卓文君、红拂、薛涛、崔莺、 朝云之流,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。
    则可以依据三种不同的出身等级,将其个别对应的人物分列如下: 1. 情痴情种(公侯富贵之家):王谢二族、顾虎头、陈后 主、唐明皇、宋徽宗。
    2. 逸士高人(诗书清贫之族): 许由、陶潜、阮籍、嵇康、 刘伶、刘庭芝、温飞卿、米南宫、石曼卿、柳耆卿、秦少游、 倪云林、唐伯虎、祝枝山。
    3. 奇优名倡(薄祚寒门):李龟年、黄幡绰、敬新磨、卓 文君、红拂、薛涛、崔莺、朝云。
    接着,在贾雨村说明了理论,又列举上述的三类历史人物作为实例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73 之后,冷子兴便进一步问道: “依你说,‘成则王侯败则贼’了?”雨村道:“正是这意。” 引述“成则王侯败则贼”这句谚语,正意味着后天的际遇才是*重 要的关键,犹如一个人是王侯还是贼寇,端赖于是成还是败,并不 是由天赋来判断;同样的,是情痴情种还是逸士高人、奇优名倡, 都得看他降生于哪一种家庭才能决定。因此,所谓“成则王侯败则 贼”并不是感慨“以成败论英雄”的一般用法,而所谓的“此皆易 地则同之人也”,也**不是“这些正邪两赋之辈换了地方都一样 是正邪两赋”的意思,否则不但这一句形同赘词,依据家庭等级所 作的三种分类也等于没有意义,小说家何必多此一举?正确地说, “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”是指“这些正邪两赋之辈换了不同的家庭 环境,就会和那一类家庭出身的人一样”。
    必须说,正邪两赋之辈若无“公侯富贵之家”的出身背景,就 不可能变成“情痴情种”。因为“诗书清贫之族”只能提供文化教 育的条件,缺乏富贵的物质、地位等条件,所产生的就是“逸士高 人”;而“薄祚寒门”则连文化教育的条件都欠缺,于是只能培养 出“奇优名倡”;唯独“公侯富贵之家”同时兼具了文化教育、丰 裕物质、高等地位等社会条件,由此所形成的“情痴情种”,就和 这些后天条件密不可分。
    可以说,此一表述展现出曹雪芹的**智识,他清楚而深刻 地认识到人格的形成是与成长环境分不开的,一个人的社会阶级与 074 4 教育程度都是塑造人格的关键性力量。社会学家早已指出,地位 (status)作为等级体系(system of estate)的概念,“社会(尤其是 封建社会)借着法律、社会和文化的特权产生分化,这些特权亦形 成各种隔离的、独特的,类似印度世袭阶级那样的群体。当地位群 体的特权具体化为在法律上和经济上对外来控制或管束具有抵御力 的体系,并受习惯、宗教和法令所保护时,众多的地位群体便形成 一个个等级”a。换句话说,宝玉这类“情痴情种”的特殊性格者, 必须是在等级体系中“公侯富贵之家”的特殊环境下才能塑造出来, 这就已经实实在在地推翻了真/假、天性/社会的对立观,并且, 先天的“正邪两赋”和后天的“公侯富贵之家”都是构成人格的基 本内涵,也都一样的“真”。
    其中所蕴含的道理**复杂,*容易理解的一点是:若无富贵 场,就没有温柔乡。“情痴情种”的情必须在温柔乡中才能体现,可 作养脂粉需要大量的时间与金钱,闲暇与财富缺一不可,宝玉的别称 是“富贵闲人”(第三十七回),便说明了这个道理。这就是“正邪两赋” 者还得投胎于“公侯富贵之家”才能诞生“情痴情种”的原因。b a 参阅布 什(M. L. Bush):《贵族的特权 》(The European Nobility, Vol. 1: Noble Privilege,New York: Holmes and Meier, 1983);基恩(Maurice Keen):《骑士制度》 (Chivalry,New Haven and London: Yale University Press, 1984)。转引自 [ 英 ] 布赖 恩·特纳(Bryan Stanley Turner)著,慧民、王星译:《地位》(台北:桂冠图书公司, 1991),页 7。
    b 详参欧丽娟:《论〈红楼梦〉中人格形塑之后天成因观:以“情痴情种”为中心》, 《成大中文学报》第四十五期(2014 年六月),页 287 ─ 338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75 (四)“情痴情种”的专属意义 玉石神话的意义,除了赋予宝玉幻形入世后的贵族血统之外, *重要的还有一种慈悲博爱的先天禀赋。试看当他还在仙界身为 神瑛侍者的时候,**回云:“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,有绛珠草 一株,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,日以甘露灌溉,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 月。”这时,木、石之间素不相识也并无瓜葛,不过是路过偶逢的陌 生人,全因神瑛偶然眼见这株绛珠草即将枯萎,便慷慨地以甘露灌 溉,使之延年续命,这一时悲悯、举手之劳,已充分显示仁慈惜弱 的天赋,也才创造了还泪的因缘;而此**赋随之幻形入世,成为 宝玉主要的人格内涵之一,宝玉以其贵族子弟的优越地位与家长宠 爱的特权,*泽及周遭众多女子,所谓“昵而敬之,恐拂其意,爱 博而心劳,而忧患亦日甚矣”a。不仅如此,宝玉对他多次表示厌恶 甚至抨击的“鱼眼睛”——年老妇人们,在实际的互动对待上也依 然宽厚体谅,诸如对妙玉嫌弃的珍贵茶杯,会愿意向妙玉陪笑道: 那茶杯虽然脏了,白撂了岂不可惜?依我说,不如就给那 贫婆子罢,他卖了也可以度日。你道可使得?(第四十一回) 由此为刘姥姥争取到一笔不少的福利,足以大大改善其生活,这份 用心正来自其母王夫人“怜贫恤老”(第六回)的嫡传。至于那些“不 a 鲁迅:《中国小说史略》,第二十四篇“清之人情小说”,《鲁迅全集》第九卷,页 237。
    076 4 知礼的也太不知礼”的下人媳妇们,宝玉则对麝月等**大丫鬟笑 劝道: 你们是明白人,耽待他们是粗笨可怜的人就完了。(第 五十四回) 其中没有抱怨,*不曾讽骂,反倒充满一种怜悯,岂非又是宽厚心 胸的体现?这固然展现出贾府“自祖宗以来,皆是宽柔以待下人” (第三十三回)的优良门风,也足以显示宝玉确实“泛爱众而亲仁” (《论语·学而》),是博施济众的仁人君子。如此种种,即是宝玉 天分中的正气所在。
    再从正邪两赋的先天性格进一步言之,沉湎酣醉于温柔乡中的 富贵子弟,其“正邪两赋”中的邪气虽使之无能步入世道正轨,但 其正气却也使之不会落入纨绔之流的淫魔色鬼,所谓“尘世中多少 富贵之家,那些绿窗风月,绣阁烟霞,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** 子悉皆玷辱”(第五回),而能充分领略甚至阐扬女性的灵秀之美, 成了为闺阁增光的知己良友。故脂砚斋在“寄言纨绔与膏粱,莫效 此儿形状”旁批道: 末二语*要紧。只是纨裤(袴)与膏梁,亦未必不见笑我 玉卿。可知能效一二者,亦必不是蠢然纨裤矣。(第三回眉批) 意即在堕落淫滥、由邪气主宰的纨绔子弟眼中,宝玉的“聪俊灵秀”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77 与“作养脂粉”自属非我族类的怪诞可笑;但若该辈能向宝玉学习 一二分而得其若干“正气”,便必然不会流于弄性使气的“蠢然纨绔”了。
    可见正邪两赋的重点,其实是在于:正气虽然没有使他们在富 贵中堕落成淫污纨绔,但“邪气”仍使得与生俱来的正气受到牵制 而驳杂不纯,以致有所偏斜失衡,耽溺于温柔乡中,偏离了大仁者 的正轨,这才是“邪气”的意义所在。因此脂砚斋说道: 宝玉品高性雅,其终日花围翠绕,用力维持其间,**之 至,而能使旁人不觉,彼人不压。贾蓉不分长幼微贱,纵意驰 骋于中,恶习可恨。二人之形景天渊而终归于邪,其滥一也, 所谓五十步之间耳。(第六十三**末总评) 幸而在宝玉的例子上,五十步与百步之间便是淫滥与意淫的本质性 差别,关键便在于正气确保了品德的大方向,使得其邪气不会流于 邪滥、淫邪,宝玉被称为“意淫”,正是因为这个原因。
    小说中第五回《红楼梦曲·引子》开篇就作了清楚的区分,说 道:“开辟鸿蒙,谁为情种?都只为风月情浓。”对此一判别,评点 家张新之给予正确的解释: 曰“谁为情种”,曰“都只为风月情浓”,见“情种”所以 难得者,正为“风月情浓”者在在皆是耳。可见“情种”是一 事,“风月情浓”又是一事。则真正“情种”当求之性命之体、 圣贤之用。设若不作此解,则“谁为”一起、“都只为”一承, 078 4 岂不是大不通的语句? a 印证于**回那僧道:“大半风月故事,不过偷香窃玉、暗约私奔 而已,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。想这一干人入世,其情痴色 鬼、贤愚不肖者,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。”可见张新之的这个区分 是正确的,并且这个区分至关紧要,才不会造成混淆。因此,《红 楼梦》的创作宗旨正如评点家小和山樵所言: 此书仿《聊斋》之意,为花木作小传,非若小说家一味佳 人才子,恶态可丑。……此书无公子偷情,小姐私订,及传书 寄柬、恶俗不堪之事。b 此外,被津津乐道的“作者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”这一段脂批, 从这句话的针对性与全段脉络,可知其实并不是对情的正面的歌颂 与哀挽,而是适得其反。第八回中,脂砚斋针对“只剩女儿,小名 唤可儿”所作的完整批语是: 出名秦氏,究竟不知系出何氏,所谓寓褒贬别善恶是也。 秉刀斧之笔,具菩萨之心,亦甚难矣。如此写出,可见来历亦 甚苦矣。又知作者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。
    a (清)张新之:《妙复轩评〈石头记〉》,第五回评,冯其庸纂校订定,陈其欣助纂: 《八家评批红楼梦》(北京:文化艺术出版社,1991),页 125。
    b (清)小和山樵:《红楼复梦·凡例》,一粟编:《红楼梦卷》,卷二,页 48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79 秦可卿的姓氏**是为了谐音“情”字而设,但秦可卿是一位性格 复杂的争议性人物,作者虽以菩萨之心使得她的死变得暧昧不明, 并借由临终托梦而焕发出庄严的光辉,以模糊、稀释“滥情而淫” 的致命污点,但其刀斧之笔却也毫不含混地给予应有的惩罚,因此 非死不可,详见《大观红楼 3》之“秦可卿论”。如此一来,下文 所接续的“作者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”,实为悲叹于情被滥用、 被误导、被用来掩护种种悖德行径,以致成为淫欲的掩护流于第 一回所批判的“假拟妄称,一味淫邀艳约,私订偷盟”。
    因此,宝玉被称为“意淫”,**不是“意中行淫”——在** 想象中满足淫欲,如现代常见的望文生义的误用;而是回归到文字 本来的训诂意义,“意”者,情意也,“淫”者,过多之义,“意淫” 即意味着过多的情意。第五回宁荣二公托付警幻仙姑,**宝玉到 太虚幻境接受“规引入正”的启悟仪式,警幻对宝玉所解释的,便是: 淫虽一理,意则有别。如世之好淫者,不过悦容貌,喜歌 舞,调笑无厌,云雨无时,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 兴,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。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,吾 辈推之为“意淫”。“意淫”二字,惟心会而不可口传,可神通 而不可语达。汝今独得此二字,在闺阁中,固可为良友,然于 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,百口嘲谤,万目睚眦。今既遇令祖宁荣 二公剖腹深嘱,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,见弃于世道,是以 特引前来……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,何况尘 境之情景哉?而今后万万解释,改悟前情,留意于孔孟之间, 080 4 委身于经济之道。
    则“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”便是“意淫”的同义语,意指与生俱来 的一种盈溢的、专注的深情,因此才能成为闺阁之良友,为闺阁增 光。清末评点家张其信也指出: 此书从《金瓶梅》脱胎,妙在割头换像而出之。彼以话淫, 此以意淫也。意淫二字是全书骨子,即从此回中揭出。a 陈其泰*说道: 宝玉温存旖旎,直能使天下有情人,皆为之心死。然所重 者知心,在感情,*不在淫欲,岂复尘世所有。b 既然情痴情种所欲充分“受享”的是艺术之美与性灵之爱,少女的 青春美丽与清新纯真乃是温柔乡的审美重心,则宝玉所耽迷眷恋的 女性美,便极少是感官层次上的性吸引。就此,第二十八回写宝玉 在旁看着宝钗那“雪白一段酥臂”,不觉动了羡慕之心,暗暗想道: “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,或者还得摸一摸,偏生长在他身上。” 而自恨没福得摸,这实际上就如同吃丫头们嘴上的胭脂,与把脸凑 a (清)张其信:《红楼梦偶评》,一粟编:《红楼梦资料汇编》,卷三,页 216。
    b (清)陈其泰:《红楼梦回评》,第四十四回评,朱一玄编:《红楼梦资料汇编》(天 津:南开大学出版社,2001),页 733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81 在鸳鸯脖项上“闻那粉香油气,禁不住用手摩挲,其白腻不在袭人 之下”(第二十四回)一样,仍然还是对女性特有之美感的欣赏与 体证,故嗅之、尝之、触之、品味之,而非占有之、利用之,由此 乃成为闺阁的良友。
    只不过,凡事都是过犹不及,并不因为宝玉所耽溺的是精神性 的、艺术化的女性美,就不成其为“耽溺”,也因此免不了带有玩 物丧志的本质。脂砚斋便说道: 宝玉有生以来此身此心为诸女儿应酬不暇,眼前多少现(成) 有益之事尚无暇去作,岂忽然要分心于腐言糟粕之中哉。可知除 闺阁之外,并无一事是宝玉立意作出来的。(第二十二回批语) 正确言之,邪气使得宝玉“见弃于世道”,而不是使他反对孔孟的经 世济民之道,亦即不是他反对儒家,而是儒家抛弃他,如同女娲补天 时,遗弃这颗畸零石不用一般,以至于它日夜悲号惭愧;宝玉之所 以还有机会可以改邪归正,端赖于其禀赋中本然具有的正气,只要在 正、邪二气的抟击搏斗过程中,所留存的正气能够压制,甚至消弭邪 气,宝玉就可以踏上“大仁者”的道路,成为“于国于家有望”的补 天石。这便是宁荣二公的希望,也是警幻带领宝玉游历仙境的目的。 但如果其性分中的邪气未曾消除,就会引导他忘公从私,一味耽溺于 温柔乡中而无法回归大仁者的正道,造成“于国于家无望”的悲剧。 在宝玉的故事中,这种悲剧首先是表现在人生志向的**次表 达上,也就是“抓周”。第二回冷子兴冷笑道: 082 4 那年周岁时,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,便将那世上所 有之物摆了无数,与他抓取。谁知他一概不取,伸手只把些脂 粉钗环抓来。政老爹便大怒了,说:“将来酒色之徒耳!”因此 便大不喜悦。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。
    抓周又称“试晬”“试儿”,在婴儿庆周岁时,陈列玩具、文具、用 具等各色具有象征意义的物品,任其抓取,以此来预卜日后志向、 兴趣和前途。a 早在北朝颜之推《颜氏家训》中就记载道: 江南风俗,儿生一期,为制新衣,盥浴装饰,男则用弓 矢纸笔,女则刀尺针缕,并加饮食之物,及珍宝服玩,置之儿 前,观其发意所取,以验贪廉愚智,名之为试儿。b 宋代《东“此仲孙何忌也,曷为谓之仲孙忌?讥二名。二名, 非礼也。”(汉)何休解诂,(唐)徐彦疏:《春秋公羊传注疏》,《十三经注疏》(台 北:艺文印书馆,1982),卷二六,页 327。
    b 王泉根:《华夏取名艺术》,页 78 ─ 81。
    024 4 与前期相比所出现的三个特色之一,即是复名(二字名)的使用率 越来越高,大致说来,唐、宋、元时代复名的使用率约占人名的一 半,于明、清阶段则逐步递增至百分之六十与百分之七十,占较大 多数。a 当然,以贾家本身来看,自宁荣二公以下的五代中,仅有第二 代的贾代善、贾代化、贾代儒等是采用复名,其余包括**代“水” 字辈、第三代“文”字辈、第四代“玉”字辈、第五代“草”字辈, 则都是单名一字,并未反映整体百分之七十的社会主流。但由此也 *突显宝玉的命名必有玄机。
    首先,宝玉之名中有一个完整的“玉”字,和其他所有的堂 兄弟们有所不同。同辈男性的祧名虽然都属于玉字辈,但就字面的 整体构造而言,这些以玉为部首的单字中,“玉”所占的比例显然 大为降低,起码都遭到减半的待遇,只剩下偏旁的边缘位置,因此 玉的内涵和特质都不够纯粹完整,乃至落实到他们的人品和情操 的具体表现时,往往只呈现出俗性的成分,其中大部分的玉字辈子 孙(如贾珍、贾琏、贾环、贾瑞诸人)多是**逐臭的纨绔子弟, 成为“败家的根本”。宝玉则迥非如此,虽然笼统地看,也算是无 益于家国的不肖子,但他的人格内涵复杂曲折得多,也脱俗优雅得 多,只有在“玉”的完整形态上才能展现。
    但单单这一点,还是不足以解释何以在同辈都是单名的情况 下,贾宝玉不取名为“贾玉”?这个名字既维持了单名的一致性“,玉” a 王泉根:《中国人名文化》(北京:团结出版社,2000),页 193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25 这个字的全角也获得保留。可见单单只是保留“玉”的完整形态还 是不够的,玉的复杂性并非固定的、静态的,而是不断变化、发展 的,甚至在同一时间中就存在着各式各样的元素消长拉扯,难以清 楚辨认,与姓氏“贾”所谐音双关的“假”却又过于简单联结,无 以呈现该动态变化的复杂性。因此,宝玉必须以“贾宝玉”而非“贾 玉”为名,就是因为复名可以增加*多的曲折变化,展现以此为名 者变化发展的人生轨迹。
    简单地说,“宝玉”二字并非同义复词,“宝”的意涵并不等于 “玉”。小说中其实不断地强调这个区分,试看以下的段落: ?(北静王)水溶笑道:“名不虚传,果然如‘宝’似‘玉’。”(第 十五回) ? 黛玉便笑道:“宝玉,我问你:至贵者是‘宝’,至坚者是 ‘玉’。尔有何贵?尔有何坚?”宝玉竟不能答。(第二十二回) ? 小生宝官、正旦玉官两个女孩子,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。
    (第三十回) ? 只见宝官、玉官都在院内,见宝玉来了,都笑嘻嘻的让座。
    (第三十六回) 若说“如‘宝’似‘玉’”这句话还没有明显分别二者的不同,“宝官” 和“玉官”则确实是不同的两个人,自无可议。*关键的是黛玉所 说的“至贵者是‘宝’,至坚者是‘玉’”,清楚区隔了“宝”和“玉” 是**不同的物品或概念,并且“玉”所具备的是传统思想中对“石” 026 4 的定义: ? 石可破也,而不可夺坚;丹可磨也,而不可夺赤。坚与赤, 性之有也。a ? 石生而坚。b 如此一来,“玉”就等于“石”,而与“至贵者”的“宝”判然二分。 这可以说是神界补天之玉石的延续,如石之坚的性质本就属于玉的 一部分,*证明了宝玉的“玉”必须以“玉石”定义之,才是** 完整的认识。
    只是,原本的五色石又再获得那僧的二度加工,首先是用幻术 “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”,“形体倒也是个宝物”,接着“再镌上 数字,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”,这些加工成果于第八回也进一步补 充说明: 宝钗托于掌上,只见大如雀卵,灿若明霞,莹润如酥,五色 花纹缠护。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。……那 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,今亦按图画于后。…… a 语出《吕氏春秋·季冬纪·诚廉》,陈奇猷校释:《吕氏春秋校释》(台北:华正 书局,1985),页 633。
    b 何宁撰:《淮南子集释》下册(北京:中华书局,1998),卷十七“说林训”,页 1216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27 **宝玉正面图式 **宝玉反面图式 **宝玉 这颗玉石确实*加精雕细琢,益增奇贵。但必须注意的是,那僧所 赋予的“奇贵之处”**都是为了迎合世俗价值观而生,是为了“使 人一见京梦华录》也详细描述“抓周”的过程: 至来岁生日谓之“周晬”,罗列盘琖于地,盛果木、饮食、 官诰、笔研、算秤等,经卷、针线,应用之物,观其所先拈 a 王景琳、徐匋主编:《中国民间信仰风俗辞典》(北京:中国文联出版公司, 1992),页 570。
    b (北齐)颜之推撰,王利器注:《颜氏家训集解》(台北:明文书局,1982),卷二“风 操篇”,页 118。另可参(清)徐珂编撰:《清稗类钞》第五册(北京:中华书局, 2003),《风俗类》“周岁”条,页 2190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83 者,以为征兆,谓之“试晬”。此小儿之盛礼也。a 而贾府在宝玉抓周时,能将“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”,确然非豪门 莫属,其中还杂置“脂粉钗环”,打破了一般抓周的性别区隔,*非 一般民家所能想象,也隐微体现温柔乡就在富贵场中的隶属模式。
    由“一概不取,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”的志向,也使得宝 玉小时候便自号“绛洞花主”(第三十七回),亦即女儿国的国王之 意,这确实极容易引起一般人的误会,贾政、冷子兴等便是其中之 一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宝玉对女儿之认同,已经到了贴身小厮茗烟 所说的变性地步:“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,和你们一处相伴, 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。”(第四十三回)那不是领主式的拥 有或统宰,而是平等一体的化身与融合,并且贾母即使十分溺爱宝 玉,却没有失去清明的眼光与睿智的判断力,因此洞察到宝玉与色 鬼*大不同,疑惑道: 我也解不过来,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。别的淘气都是 应该的,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。我为此也耽心,每每 的冷眼查看他。只和丫头们闹,必是人大心大,知道男女的事 了,所以爱亲近他们。既细细查试,究竟不是为此,岂不奇 怪。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。(第七十八回) a (宋)孟元老撰,伊永文笺注:《东京梦华录笺注》下册(北京:中华书局, 2006),卷五,“育子”条,页 504。
    084 4 从贾母“为此也耽心,每每的冷眼查看他”“细细查试”,可见她对 宝玉虽然极为溺爱却并没有放任不管,*不曾盲目偏袒,依然随 时监看掌握,由此才发现宝玉爱与女儿厮混的动机**不是出于色 欲,只因不解他喜欢和丫头亲近的特殊天性,因此才用“原是个丫 头错投了胎”来加以解释。
    于是,在没有落入皮肤滥淫的情况下,便呈现出作养脂粉的怜 惜体贴,尤其是宝玉深刻了解到自己拥有男性的性别特权,已经享有 过多的优渥待遇,因此愿意分享奉献给女儿作为补偿,故谓“原该多 疼女儿些才是正理”(第四十九回)。从而便如评点家二知道人所说: 宝玉一视同仁,不问迎、探、惜之为一脉也,不问薛、史 之为亲串也,不问袭人、晴雯之为侍儿也,但是女子,俱当珍 重。a 其珍重的程度,甚至到了“连一点刚性也没有,连那些毛丫头的气 都受的”(第三十五回)、“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”(第三十六回) 的地步,女儿的至高无上**了阶级的尊卑之别。因此,宝玉也往 往以“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”(第五十八回)的性别自贬来 突显女儿的无比珍贵。
    如此一来,宝玉和少女的关系便始终是纯洁的、精神性的,第 六回的“初试云雨”既是**次,也很可能是*后一次,因为小说 a (清)二知道人:《红楼梦说梦》,一粟编:《红楼梦资料汇编》,卷三,页 90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85 中自此之后便再也没有写到类似的情节,反倒一再强调他与女儿们 的纯真无邪,直到宝玉已经到了十六七岁 a,小说家都还是如此着 墨。例如第七十七回写道: 原来这一二年间,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,越发自要尊 重。凡背人之处,或夜晚之间,总不与宝玉狎昵,较先幼时反 倒疏远了。……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。宝玉夜间常醒,又 极胆小,每醒必唤人。因晴雯睡卧警醒,且举动轻便,故夜晚 一应茶水、起坐呼唤之任,皆悉委他一人,所以宝玉外床只是 他睡。
    但如此同房而眠的晴雯也都与宝玉清白无瑕,从晴雯被撵后宝玉去 看望她时,其嫂子所作的见证: 好呀,你两个的话,我已都听见了。……可知人的嘴一概 听不得的。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,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 盗狗的。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,屋内只你二人,若有偷鸡盗 狗的事,岂有不谈及于此,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。可知 天下委屈事也不少。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。既然如此,你 但放心,以后你只管来,我也不罗唣你。
    a 第四十五回时,黛玉自言“我长了今年十五岁”,而第三回提到宝玉大她一岁, 所以此回以后的宝玉至少已经十六岁。
    086 4 连起居*亲近、机会*高、嫌疑也*大的晴雯都互不相扰,其他人 便可想而知;尤有甚者,宝玉的纯洁竟因此赢得一位花痴型女子的 尊敬,让只有肉欲的心灵在此净化与升华,主动反过来积极保护这 分不掺杂质的真情,岂非正气的一大成就!*值得注意的是第八十 回,已经到了贾府抄家前夕、富贵生涯的尾声,当时薛蟠娶进了一 个穷凶极妒的泼妇悍妻,闹得合家鸡犬不宁,大约十七岁的宝玉刚 好到天齐庙还愿,因当家的王道士声称其膏药能治百病千灾,一贴 见效,故此浑号“王一贴”,宝玉便半信半疑地要王道士猜“有一 种病可也贴的好么……若你猜的着,便贴的好了”。摸不着头绪的 王道士见到茗烟手内点着一枝梦甜香,宝玉命他坐在身旁,自己却 倚在他身上,于是心有所动,便笑嘻嘻走近前来,悄悄地说道: “我可猜着了。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,要滋助的 药,可是不是?”话犹未完,茗烟先喝道:“该死,打嘴!”宝 玉犹未解,忙问:“他说什么?”茗烟道:“信他胡说。”唬的王 一贴不敢再问,只说:“哥儿明说了罢。”宝玉道:“我问你, 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?” 由此可见,关于男女“房中的事情”,宝玉不但无其事,*无其念 想,连听都听不懂,诚为完**全的“思无邪”;即使曾经偷渡野 史外传进园子给宝玉尝鲜的茗烟,也都立刻喝禁其言,斥之为胡 说,吓得王一贴不敢再问下去,宝玉也就仍然毫无概念,足证宝玉 确实是始终干净的。终日经年珠环翠绕、莺燕为伍,却又毫不涉于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87 淫滥,若非有高度的精神性(也就是正气),何以致之?这就是情 痴情种的*高境界。
    同时,在这种“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”(第三十二回)、 “偏好在我们队里闹”(第三十四回)的生活常态下,宝玉的性气质 也耳濡目染地受到同化,那如“宝”似“玉”的富贵气还兼具了阴 柔的脂粉气。如第九回说他“生的花朵儿一般模样……又是天生成 惯能作小伏低,赔身下气,情性体贴,话语绵缠”,凤姐则笑道: “好兄弟,你是个尊贵人,女孩儿一样的人品,别学他们猴在马 上。下来,咱们姐儿两个坐车,岂不好?”(第十五回)果然宝玉几 度被误会为女孩子,如第三十回宝玉恰巧在园子里看到龄官画蔷, 忽然一阵西北雨唰唰落下,便禁不住说道: “不用写了。你看下大雨,身上都湿了。”那女孩子听说倒 唬了一跳,抬头一看,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要写了,下大雨 了。一则宝玉脸面俊秀;二则花叶繁茂,上下俱被枝叶隐住, 刚露着半边脸,那女孩子只当是个丫头,再不想是宝玉,因笑 道:“多谢姐姐提醒了我!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?” 又第五十回出现宝琴立雪的*美画面,贾母*赞赏不已,一语未 了,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,贾母道: “那又是那个女孩儿?”众人笑道:“我们都在这里,那是 宝玉。”贾母笑道:“我的眼越发花了。” 088 4 对于这个女性化的现象,尤三姐*是观察入微、见解入理,所谓: 宝玉“行事言谈吃喝,原有些女儿气,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”(第 六十六回),可见宝玉的女性化气质是互为因果。
    不只如此,天生正邪两赋中的正气,既使得宝玉在温柔乡中的 耽溺是美感的、精神的,故自居为“绛洞花主”,勉力进行对千红 万艳的爱赏救赎,*不落入皮肤滥淫;推而广之,他那份盈溢的真 情博爱泛施,甚至到了一种**物种的“万物有灵论”(animism) 的境界。第七十七回宝玉叹道: 你们那里知道,不但草木,凡天下之物,皆是有情有理 的,也和人一样,得了知己,便极有灵验的。若用大题目比, 就有孔子庙前之桧、坟前之蓍,诸葛祠前之柏,岳武穆坟前之 松。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,千古不磨之物。世乱则萎, 世治则荣,几千百年了,枯而复生者几次。这岂不是兆应?小 题目比,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,端正楼之相思树,王昭 君冢上之草,岂不也有灵验。
    因此,宝玉会“看见燕子,就和燕子说话;河里看见了鱼,就和 鱼说话;见了星星月亮,不是长吁短叹,就是咕咕哝哝的”(第 三十五回),简直已经达到了庄子齐物的胸怀,这种“情不情”的 人格特质便是宝玉位居“情榜之首”的原因。脂砚斋一再说道: ? 按警幻情讲(榜),宝玉系“情不情”。凡世间之无知无识,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89 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贴。(第八回眉批) ? 后观“情榜”评曰:“宝玉情不情,黛玉情情。”(第十九回 批语) ?“情不情”。(第二十三回评“恐怕脚步践踏了”一句) ? 玉兄每“情不情”,况有情者乎?(第二十五回夹批) ?“撕扇子”是以不知情之物供姣嗔,不知情时(事)之人一笑, 所谓“情不情”。(第三十一**前总批) 可见在情榜上,“情不情”就是对宝玉的定论,**个“情”字是 动词,指以真情、温情、深情对待“不情”者,亦即包括花草树木 在内的无情物,此一“凡世间之无知无识,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贴”a 的无我胸襟,比起黛玉的“情情”——只对“有情物”有情,宝玉 那包笼一切人与物在内的“情不情”范围便显得广大无限,这也就 是宝玉的前身神瑛侍者会去灌溉绛珠草的缘故。
    参照祁克果(Soren Kierkegaard, 1813—1855)对生命所提出的 三种存在情态:美感的(the Aesthetic)、伦理的(the Ethical)、宗 教的(the Religious)b,则宝玉个人生命体验的成长显然是偏重于 a 可参陈万益:《脂评探微之一:说贾宝玉的“意淫”和“情不情”》,《中外文学》 第十二卷第九期(1984 年 2 月)。
    b Soren Kierkegaard, Stages on Life’s Way, ed. and tran. Howard V. Hong and Edna H. Hong (New Jersey: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1988). 亦见 W. H. Auden ed. The Living Thoughts of Kierkegaard (Bloomington & London: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, 1966)。此 处只是借用其“美感的、伦理的、宗教的”此一思考架构,并不涉及祁克果的宗 教哲学思维的具体内涵。
    090 4 美学式的存在情态,不是道德性的,*不是力量追求式的,尤其将 少女之美*是提升到了宗教化的境界,意即具有一种非理性、神圣 不可侵犯性。这种不切实际的、建立于平等之上的美感追求,使得 宝玉某种意义地成为宗教性的人,诚如祁克果所说:“宗教性的人 虽然是如此‘不切实际’,他却仍旧是政治家*美好的梦想之变形 的实现。没有任何政治曾经具有,曾经能够,亦无任何世俗心曾经 具有,曾经能够**想通或**实现人类平等。”a 恰恰说明了宝玉 的故事会如此动人的原因。
    因聚焦于宝玉的这一点加以诠释、颂扬的人已多,此处毋庸赘 述;但*有必要注意的是,除美感的生存情态之外,出身于公侯富 贵之家的子弟也必然生活在伦理的生存情态中;*后当宝玉在繁华 落尽而悟空撒手之后,便又进入到宗教的生存情态,宝玉正体现了 人类生存处境的多样性与纯粹性,不仅兼具三种生存情态类型,并 且每一种都是走到极限,为凡人所不及。就此而言,当宝玉在十九 岁出家之前,固然其美感的生存情态令人津津乐道,事实上*不能 忽略公侯富贵之家中伦理的生存情态,对于宝玉性格中的种种复杂 因素,一般*轻忽的恰恰正是传统社会文化因素,但这对于宝玉的 了解却不可或缺。以下便就此详细说明之,以弥补历来人物论述的 不足。便知是奇物”,而*快、*好地取得世俗的评价以及相应的 优待,以开辟进入富贵场、温柔乡的快捷方式,因此,当玉石披上 了世俗的外衣也如愿来到了人间,从此玉石便增加了“宝”的一面, 产生了神性与俗性兼具的双重性,在红尘中展开“至坚”与“至贵” 的辩证历程。这就是何以入世后的玉石必须以“宝玉”为名的原因, “宝”与“玉”本不相同,却又在世俗中合而为一,随着生命的复 杂演化有时分化,有时重叠,端看当下是侧重或突显哪一面向,单 一的玉字名实无法负担如此的丰富意义。a 整部小说所讲述的,就是玉石来到人间后所发生的复杂故事, 因为复杂所以深刻,因为深刻所以动人,但一切都要从先天却后设 的神话开始说起。
    a 详参欧丽娟:《〈红楼梦〉论析:“宝”与“玉”之重迭与分化》,《编译馆馆刊》 第二十八卷**期(1999 年 6 月),页 211 ─ 229。收入《红楼梦人物立体论(修 订本)》(台北:五南图书出版公司,2017)。
    028 4 二、神话:贵族血统与奇异出生 全书揭开序幕的**页,就是用女娲补天的神话交代宝玉的来 历,由此解释这位男主角与生俱来的性格特质以及后天得失。此一 石头神话,既是对贾宝玉之性格所作的后设说明,给予一种类似先 天规定的解释,因而当神话叙事发展到“畸零被弃”的局面后,接 下来还有进一步的情节,同样都是构成贾宝玉之人格特质的重要成 分,理应全面地考察其完整的意义,而非选择性地加以忽略。
    (一)贵族血统的隐喻 **回开宗明义道: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,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 丈、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。娲皇氏只用了 三万六千五百块,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,便弃在此山青埂峰 下。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,灵性已通,因见众石俱得补天, 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,遂自怨自叹,日夜悲号惭愧。
    首先必须注意 到,包括这一颗被弃置不用的石头在 内,这 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全数都不是自然素朴的“顽石”,而是经过炼 造的**玉石。根据既定而不言自喻的神话内容来看,从《淮南 子·览冥训》的“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”a 与《列子·汤问篇》 a 何宁撰:《淮南子集释》(北京:中华书局,1998),卷六,页 479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29 的“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”a,说的都是“五色石”,也就 是文采优美的精致石头,就传统所认为的“美石为玉”而言,这其 实已属半玉;再从**回所说的“此石自经煅炼之后,灵性已通”, 则这些女娲炼造的石头*是**之物,其灵性到了足以“口吐人言” 的*高境界,如《文心雕龙·原道》所说: 惟人参之,性灵所钟,是谓三才,为五行之秀,实天地之 心。心生而言立,言立而文明,自然之道也。b 如此一来,石头兼具五色之美与**之性,其实已经完**全等于 “玉”。也正因为如此,这些女娲所炼造的玉石才有资格参与人类的 历史文明,进行补天的重责大任,*非自然界中普通的一般石头所 能相比。此所以汉代王充甚至说:“且夫天者,……女娲以石补之, 是体也。如审然,天乃玉石之类也。”c 何况,在石头幻形入世、化身为人的过程里还有一个步骤,那 便是以“神瑛侍者”为中介,并且发生了灌溉绛珠仙草的浪漫故事, 这也隐微地透露石、玉一体的内在消息:其中所谓的“神”字作为 对立于“俗”界的**意义自不待言,而所谓的“瑛”字就殊堪玩 a 杨伯峻撰:《列子集释》(北京:中华书局,1979),卷五,页 150。
    b (梁)刘勰著,周振甫注释:《文心雕龙注释》(台北:里仁书局,1984),页 1。
    c (汉)王充著,黄晖校释:《论衡校释》(北京:中华书局,1990),卷 11《谈天篇》, 页 471。
    030 4 味了,《说文解字》对瑛字的解释是“玉光也”a,《玉篇》则说:“瑛, 美石,似玉……玉光也,水精谓之玉瑛也。”b 可见瑛与玉根本就出 于同一个范畴,彼此十分近似,而且可以连“玉瑛”二字为一词, 作为水晶之别称,毋怪乎脂砚斋对“神瑛侍者”批云:“单点玉字 二(也)。”历历可证还在神界的层次时,石头就已经不是素朴之野 物,而是经过煅炼、美质已具的玉石了。
    进一步来说,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缔造灌溉因缘,乃是绛珠 所化之黛玉还泪的对象,自非贾宝玉无疑。*值得注意的是,其所 属的太虚幻境赤瑕宫,“赤瑕”一词乃源于原始神话中的“赤赮”, 即女娲用来补天的五色石,如《路史》谓“炼石成赮,地势北高南 下”c,本用以对应雨过天晴后出现在天边的彩虹或日出日落时的 彩云,小说家透过高明的修辞手法,将此一正面义的“赮”字巧妙 地同音置换为负面义的“瑕”字,并且同时兼具两者的涵义,故脂 砚斋对“瑕”字训明道: □“瑕”字本注:“玉小赤也,又玉有病也。”以此命名恰 极。(**回眉批) a (东汉)许慎著,(清)段玉裁注:《说文解字注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1),《一 篇上》,页 11。
    b (梁)顾野王:《玉篇》(台北:**中华书局,1982),卷一,页 8。
    c (宋)罗泌:《路史》,卷三二《发挥一·女娲补天说》,《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》 第三八三册,页 461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31 其中的“小赤”之说保留了“赮”字的原意,“玉有病”则为“瑕” 字之本义,这段批语综合“赮”“瑕”二者而言,正透出“赤瑕” 一词脱化自“赤赮”的内在转换痕迹。而“瑕”字属于玉部,“赮” 字等于五色石,都显示宝玉的前世神话都以玉石为核心。
    既然“炼石成赮”,则“赤赮宫”可谓女娲采炼补天之石的采 石场,亦即那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五色石的诞生地,宝玉的玉石便 属于其中之一。只因所有的玉石都已经前往苍穹赴补天之任,独留 一块不够完善而遭到淘汰的瑕疵品,于是“赤赮宫”便随之改名为 同音的“赤瑕宫”,不仅名实相符,又同时兼具“五色石”“瑕疵品” 的双重意义,因此脂批才会对“瑕”字做出“小赤也,又玉有病 也”的解释,其中正清楚显示了曹雪芹转化典故以量身打造的双关 巧思。
    由此也应该说,这颗畸零玉石不仅是宝玉的前身而已,并且一 分为三,包括神界的神瑛侍者、俗界的贾宝玉与通贯于神俗二界的 玉石,这是非机械化逻辑的神话思维所允许的象征性安排,分化、 整并都是因应故事情节所需,而统归诸贾宝玉一人,为的是解释宝 玉作为一个人的种种现象。其中,神界的神瑛侍者完成了灌溉绛珠 仙草、缔结木石前盟的任务,即复归玉石的本体;当俗界的故事展 开时,女娲所炼造的这颗玉石则与另外分化成人形的宝玉相伴,随 着宝玉之衔诞而一起入世,异体并存、合而为一。
    对于这个多元情况该如何看待的问题,首先读者必须调整诠 释心态,尊重小说家运用的是神话思维而不是物理科学,用一对一 的物质逻辑来思考宝玉的相关存在样态,不仅无益于丰富小说的价 032 4 值,徒然纠缠于枝微末节,没有太大意义,并且很可能买椟还珠, 歧路亡羊。因此,当小说家写玉石听了僧道的富贵叙述后“便口吐 人言”一句,脂砚斋即批评道: 竟有人问口生于何处,其无心肝,可笑可恨之极。(** 回夹批) 乍看之下,“石头口生于何处”是一个合理的质疑,但却被脂砚斋 愤慨为“无心肝”“可笑可恨之极”的议题,可见他深深感到这类 的提问羞辱了小说家的想象力,也将创作的灵活巧思降格为无聊的 实事求是。同样的,补天玉石与贾宝玉、神瑛侍者、**玉的离合 关系,也是和“石头口生于何处”类似的问题,本来就不是科学的 范畴而是神话的范畴,“补天玉石/神瑛侍者/**玉”都是贾宝 玉,彼此属于可以代换的分身,连动为一。
    就“补天玉石/神瑛侍者/贾宝玉”的等同关系而言,“补天 玉石/神瑛侍者”的同一性表现在“瑛”的玉字部命名上,尤其是 脂砚斋对“神瑛侍者”所批云:“单点玉字二(也)。”再加上神瑛 侍者隶属于“五色石采炼场”的赤瑕(赮)宫,足见神瑛侍者就是 补天玉石。
    再从神瑛侍者与绛珠仙子的灌溉之恩所缔造的还泪因缘,被 一再称为“木石情缘”,包括第五回《红楼梦曲·终身误》的“都 道是金玉良姻,俺只念木石前盟”,以及第三十六回宝玉梦中所喊 骂:“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?什么是金玉姻缘,我偏说是木石姻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33 缘!”两处的“木”指的都是绛珠仙草,而所谓的“石”当然是灌 溉它的神瑛侍者,足证神瑛侍者与玉石是二合一。再加上宝玉“我 偏说是木石姻缘”表达的是对自己与黛玉成亲的坚持,则宝玉又是 神瑛,也就是补天玉石。
    至于“补天玉石/**玉石/贾宝玉”的一体性,*毋庸置 疑。**玉来自神界的补天遗石,从缩小后的体积、五色彩纹,尤 其上面所镌刻的几句话,都斑斑可证。被含衔入世后,此一玉石堪 称为宝玉的元神,不仅贾母视之为宝玉的“命根子”(第三回), 也确实一旦**玉被蒙蔽,宝玉便会受到邪祟入侵,甚至危及性 命,当马道婆作法后,“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,故不灵验了” (第二十五回),以致丧失了护体的灵力,足见**玉便是宝玉的元 神、灵智所在,两者以特殊的方式互为一体。如果宝玉不等于** 玉,则僧道来持诵**玉又有何意义?既然他们的目的是救宝玉, 却持诵作法于**玉,岂非*证明**玉与贾宝玉二者为一?换 言之,**玉并不是贾宝玉故事的旁观者,而正是身历其境的当局 者,“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”的是**玉也是宝玉,**玉的恢复 灵明同时也就是宝玉的起死回生,玉石可以说是宝玉的灵性或曰灵 魂,甚至是生命本源。
    因此严格地说,《红楼梦》的石头神话所反映的并不是原始的 石头崇拜,而是华夏文明特有的玉石崇拜,并且承袭了持续不断、 绵延深厚的玉石神话信仰;尤其是玉石的珍贵意义辗转象征某一尊 贵地位与阶层,从地下考古文物的挖掘可知,玉器已经成为权势、 财富、等级身份等的象征物,与上层社会的交往活动有关,并对后 034 4 世礼制的定型化产生过重要影响 a,春秋时期贵族墓葬中所发现的 大量玉器,都足以证明当时贵族佩玉、重玉习俗的广泛与流行。b 进而通过神权政治,玉石又转化为王权象征,自商周以来形成帝王 用玉制度的神圣传统,此一演变的进程使得玉成为彰显帝王美德的 符号物。c 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之下,宝玉所在的世界自必非一般泛泛之 家,而始终是与“礼器”的仪式作用与世俗权力相结合,如此便非 贵族世家不可。果然,畸零石接下来的幻形入世,是透过“那僧便 念咒书符,大展幻术,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, 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”,这时其具体形貌是“五彩晶莹”(第 二回)、“大如雀卵,灿若明霞,莹润如酥,五色花纹缠护”(第八 回),与缩小前相比,其实只是量体上的由大缩小,至于从“五色” 到“五彩”“五色花纹缠护”的性质与形态,却是一以贯之。再从 脂批对“大如雀卵,灿若明霞,莹润如酥,五色花纹缠护”这四句 分别提点一一所指涉的乃是“体”“色”“质”“文”,*足以为证。 兹列出对照表如下,以醒眉目: a 详参张苹:《从美石到礼玉:史前玉器的符号象征系统与礼仪文化进程研究》(成 都:巴蜀书社,2011),第四章“史前玉器的礼仪化进程”,页 93 ─ 94。
    b 详参蔡锋:《春秋时期贵族社会生活研究》(北京: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 2004),第四章“贵族的物质生活”,页 152 ─ 153。
    c 叶舒宪:《玉石神话信仰与文明起源》,《政大中文学报》第十五期(2011 年 6 月), 页 44 ─ 50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35 大如雀卵────体 灿若明霞────色 莹润如酥────质 五色花纹缠护──文 所谓的“色”,指仪表装饰的范畴,而“文”者,即文化、文明之 意,配合“体”与“质”,正构成文质彬彬、里外俱美的整体。这 就清楚解释了畸零玉石之所以能够“到那昌明隆盛之邦,诗礼簪缨 之族,花柳繁华地,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”,其实是有着此一先 决条件,可谓一以贯之。
    又且以如此秀异的先天来历资质,宝玉入世的过程也不是平凡 如大众,而同样带有浓厚的神话色彩。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一 段,交代了宝玉的“奇异出生”,说明道: “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,头胎生的公子,名唤贾珠,十四 岁进学,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,一病死了。第二胎生了 一位小姐,生在大年初一,这就奇了;不想后来又生一位公 子,说来*奇,一落胎胞,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, 上面还有许多字迹,就取名叫作宝玉。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?” 雨村笑道:“果然奇异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。”子兴冷笑道:“万 人皆如此说,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。” 这段描述隐含了丰富的内涵,首先应该注意到,宝玉的衔玉而诞本 036 4 就合乎转世再生的意义,《周礼》《左传》都提到过古人有给死者口 中含玉的礼仪,这也使得宝玉投胎时“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 玉”显得*为自然合理。a 那出生时从胎里所带来的灵物,澳大利 亚土人称之为“秋苓格”(Churinga),视为神圣的物品,平日藏于 洞穴中,只有举行仪式时再取出用之,b 这也说明宝玉的**玉会 如此珍贵的类似现象。*进一步来说,宝玉之“含玉而生”正反映 了神话传说中非比寻常的“奇异诞生”(Monstrous births),这种孩 子出生时身上带有其他物品(Child born bearing an object)的情况, 属于汤普逊(Stith Thompson, 1885—1976)《民间文学情节单元索 引》一书中,“编号 T 婚姻、生育”下“T500 ─ T599 怀孕和生育” 类的 T552 项。c 作为古代原始观念中不平凡人物的表征,宝玉含 玉诞生的特异情况*使得家长爱如珍宝,而透过奇异出生的方式由 玉石转世的宝玉,也确实如玉一般内外俱美聪慧不凡,再加上又 是王夫人仅存的一个亲生儿子,因此成为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天之 骄子。
    第十八回追记宝玉幼时长姊如母的往事,提道: a 参萧兵:《**宝玉和绛珠仙草:〈红楼梦〉小品(二则)》,《红楼梦学刊》1980 年第 2 辑,页 154 ─ 156。
    b [ 日 ] 鸟居龙藏著,张资平译述:《化石人类学》(上海:商务印书馆,1935),页 239。
    c Stith Thompson, Motif-index of Folk-literature: A Classification of Narrative Elements in Folktales, Ballads, Myths, Fables, Mediaeval Romances, Exempla, Fabliaux, Jest- books, and Local Legends (Bloomington: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, 1989- ), pp. 399-400.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37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,自幼亦系贾母教养。后来添了宝 玉,贾妃乃长姊,宝玉为弱弟,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,始得 此弟,是以怜爱宝玉,与诸弟待之不同。且同随祖母,刻未暂 离。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,三四岁时,已得贾妃手引口传,教 授了几本书、数千字在腹内了。其名分虽系姊弟,其情状有如 母子。自入宫后,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:“千万好生扶养, 不严不能成器,过严恐生不虞,且致父母之忧。”眷念切爱之 心,刻未能忘。
    仅仅“三四岁时”便读了“几本书、数千字在腹内了”,只能称之 为神童,如清代乾嘉学派**学者王鸣盛,号称少有“奇慧”,也 仅是“四五岁,日识数百字”,便被地方县令“以神童目之”;a 相 较起来,宝玉的识字年龄还早了一年以上,比王鸣盛小一岁的年纪 就以神速学习的“奇慧”,储备了几本书、数千字在腹内,*是天 纵英才的天才儿童,其聪敏确实在万万人之上。
    不仅如此,小说中一再提到宝玉的长相也是他得宠的重要原 因,所谓:“宝玉形容出众,举止不凡……怨不得人溺爱他”(第七 回)、“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”(第九回)、“长的得人意儿,大人 偏疼他些”(第二十五回)、“就是大人溺爱的,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” (第五十六回)、“好清俊模样儿”(第六十六回),其“神彩飘逸, a 见(清)钱大 昕:《 西 沚 先生墓志铭》,《潜研堂文集》(上 海:上海书 店, 1989),卷四八,页 5 ─ 7。
    038 4 秀色夺人”,甚至足以使严父贾政一见之下,“素日嫌恶**宝玉之 心不觉减了八九”(第二十三回),堂堂相貌自有一种富贵气派,正 与玉的五色之美相呼应。具体地看,第三回写宝玉的形貌是: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,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;穿 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,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, 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;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。面若中 秋之月,色如春晓之花,鬓若刀裁,眉如墨画,面如桃瓣,眼 若秋波。虽怒时而若笑,即瞋视而有情。项上金螭璎珞,又有 一根五色丝绦,系着一块美玉。……一时回来,再看,已换了 冠带: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,都结成小辫,红丝结束,共攒至 顶中胎发,总编一根大辫,黑亮如漆,从顶至梢,一串四颗大 珠,用金八宝坠角;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,仍旧带着项 圈、宝玉、寄名锁、护身符等物;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, 锦边弹墨袜,厚底大红鞋。越显得面如敷粉,唇若施脂;转盼 多情,语言常笑。天然一段风骚,全在眉梢;平生万种情思, 悉堆眼角。
    另外,第十五回北静王水溶所见的宝玉,是“戴着束发银冠,勒着 双龙出海抹额,穿着白蟒箭袖,围着攒珠银带,面若春花,目如点 漆”,水溶看了便笑道: 名不虚传,果然如“宝”似“玉”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39 连阅人无数的北静王都称赞不已,以其名字中的“宝”“玉”加以 双关,就此而言,宝玉的相貌并非隐逸山林之流的清癯脱俗,而毋 宁是一种带有富贵风格的精致优雅,透过浑身上下的精美装扮而相 得益彰,既符合富贵子弟的常态,也是宝玉前身的直接体现。
    于是乎,具备了无比秀出的先天资质、人世罕见的奇异出生、 秀色夺人的非凡外貌,又降生在国勋门第的富贵场中,宝玉自然是 受尽宠爱,小说中一再用龙、凤加以比喻,诸如: ?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,谈吐有致,一面又向贾政笑道:“令郎 真乃龙驹凤雏,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,将来‘雏凤清于老凤 声’,未可量也。”(第十五回) ? 赵姨娘听说,鼻子里笑了一声,说道:“……也不是有了宝 玉,竟是得了活龙。”(第二十五回) ? 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,事出意外,竟像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 一般,忙上来问好。(第四十三回) ? 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,一见他来,便收泪说道:“凤凰 来了,快进去罢。再一会子不来,都反了。”……宝玉忙进 厅里,见了贾母王夫人等,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。(第 四十三回) 由此种种,充分彰显宝玉炙手可热的尊贵地位,**满足其前生所 得到的许诺,僧、道果然遂其所愿,带他进入连寂寞仙界都艳羡渴 慕的人间乐园。
    040 4 从**回甄士隐是在“炎夏永昼”的午倦睡梦中,遇到一僧一 道带着那块鲜明美玉欲前往警幻仙子宫中交割,是为下凡入世的* 后程序,以及士隐醒来后“只见烈日炎炎,芭蕉冉冉”,再加上第 六十二至六十三回铺陈宝玉生辰的盛会时,所点染的都是开始进入 仲夏的风物景色,可以推测宝玉出生于仲夏时节。有学者断定宝玉 的确切生日是在四月二十六日 a,可备一说。
    (二)安富尊荣的受享意识 小说家为宝玉的贵族血统设计了玉石前身,取得了进入富贵场 的特权。但补天不成的畸零玉石之所以转投人间寻找出路,动机则 是极为基本的人性欲望。参照第二十五回癞僧对**玉所说的: 天不拘兮地不羁,心头无喜亦无悲;却因锻炼**后,便 向人间觅是非。
    透过“无喜亦无悲”到“人间觅是非”的前后对比,显示从玉石到 贾宝玉,关键在于获得了“喜”“悲”“是非”的感受反应能力,也 就是人性,这才构成了促使玉石幻形入世的“凡心已炽”。既然欲望 内涵之构成核心,即告子所言的“食、色,性也”(《孟子·告子》)、 《礼记·礼运》所谓的“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”,因此当**回 石头静极思动,欲往人世经历一遭时,其所动心发想并苦求于一僧 a 周汝昌:《红楼小讲》(北京:中华书局,2007),页 17 ─ 18。
   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41 一道而明确**的契机,即是“富贵场、温柔乡”的受享意识: 一僧一道远远而来……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。此石听 了,不觉打动凡心,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;但自 恨粗蠢,不得已,便口吐人言,向那僧道说道:“大师,弟子 蠢物,不能见礼了。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,心切慕 之。……如蒙发一点慈心,携带弟子得入红尘,在那富贵场 中、温柔乡里受享几年,自当永佩洪恩,万劫不忘也。”…… 这石凡心已炽,那里听得进这话去,乃复苦求再四。二仙知不 可强制,乃叹道:“此亦静极思动,无中生有之数也。既如此, 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,只是到不得意时,切莫后悔。”…… 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,乘此昌明太平朝世,意欲下凡 造历幻缘,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。
    此中再三出现的“受享”一词 a,正切中其旨,因此实际上也就先 天地排除“诗书清贫之族”与“薄祚寒门”这两种环境,而本质地 决定了“公侯富贵之家”的单一选项,以兼取“富贵场、温柔乡” 的两全其美。这种受享的内容历代常见,相关的概念或类似术语可 以对应整合成以下脉络相贯的表列: 食 →“饮食”“黄金屋”“富贵场” a 亦有学者注意到这个现象,如周思源《红楼锁钥话“受享”》,《红楼梦学刊》 1995 年第 4 辑,页 117 ─ 131。
    042 4 色 →“男女”“颜如玉”“温柔乡” 如此之美好人生,果然打动了世外的玉石,在极少有人可以圆满达 成的情况下,因其特殊的先天条件与种种的机遇,故那僧便携之 “到那昌明隆盛之邦,诗礼簪缨之族,花柳繁华地,温柔富贵乡去 安身乐业”,脂批*指出这四句抽象指称分别隐伏了现实界的四个 具体环境,而形成以下的对应关系: 昌明隆盛之邦──长安大都 诗礼簪缨之族──荣国府 花柳繁华地───大观园 温柔富贵乡───紫芸轩(怡红院) 因此,到了第十八回元妃省亲游园时,“说不尽这太平气象,富贵 风流”的繁华景观便使石头庆幸“若不亏癞僧、跛道二人携来到此, 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”,恰恰正是“人世间荣耀繁华”的体现。而 当时一僧一道二位仙师劝阻石头的思凡炽心,警示道: 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,但不能永远依恃;况又有“美中 不足,好事多磨”八个字紧相连属,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,人 非物换,究竟是到头一梦,万境归空,倒不如不去的好。
    *证明所谓的“梦”乃是由“好事”“乐极”所构成的美梦,因此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43 对于其*终的幻灭才有“美中不足,好事多磨,乐极悲生”的悲哀 与感慨。总而言之,“受享”意识使得这部小说对于贵族阶层非但 不是反对,反倒*应该说是向往的,因此写出来的便不是革命分子 与穷酸文人的思想事迹与意识形态,而是必须在公侯富贵之家才能 培育出来的“情痴情种”。
    脂砚斋便常常以此一人间富贵对照于前世仙界,不断地“试问 石兄”道: ? 试问石兄:此一摔,比在青峰(埂)峰下萧然坦卧何如?(第 三回夹批) ? 试问石兄此一托,比在青埂峰下猿啼虎啸之声何如?余代答 曰,遂心如意。(第八回批语) ? 试问石兄此一渥,比青埂峰下松风明月如何。(第八回批语) 不仅脂砚斋从旁调侃共鸣,连化为宝玉的石头自己,都忍不住从叙 事现场中跳出来现身说法,当元妃回府省亲时,大观园**落成: 只见园中香烟缭绕,花彩缤纷,处处灯光相映,时时细乐 声喧,说不尽这太平气象,富贵风流。─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 大荒山中,青埂峰下,那等凄凉寂寞;若不亏癞僧、跛道二人 携来到此,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。(第十八回) 很明显,满足畸零玉石之“受享”心理的,便是那说不尽的“太平 044 4 气象,富贵风流”,*不是萧然坦卧于松风明月之下的逍遥物外。 而在如此之富贵生活中,宝玉的受享意识果然一以贯之,第二回冷 子兴演说荣国府时,所批评的: 如今生齿日繁,事务日盛,主仆上下,安富尊荣者尽多, 运筹谋画者无一;其日用排场费用,又不能将就省俭,如今外 面的架子虽未甚倒,内囊却也尽上来了。这还是小事,*有一 件大事: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,翰墨诗书之族,如今的儿 孙,竟一代不如一代了! 其中的“安富尊荣”一词正恰恰出现于宝玉口中,直抒其心声,第 七十一回宝玉对苦心持家的探春说道:“谁都像三妹妹好多心。事 事我常劝你,总别听那些俗语,想那俗事,只管安富尊荣才是。” 由此可见,宝玉**属于“安富尊荣者”之一,若以其身为家族继 承人的责任而言,宝玉甚至可以说是“安富尊荣者”的代表,是贾 家一代不如一代的不肖子孙。此所以小说家安排他为无材补天之弃 石的原因。
    当然,情况并非如此简单。若宝玉真的只是欲求于“安富尊 荣”,则与曹雪芹、脂砚斋所再三鄙夷的暴发户又有何异?必须 说,宝玉所投身的“富贵场”,在“富”之外*重要的是“贵”,所 谓“昌明隆盛之邦,诗礼簪缨之族”,而贵族之所以为贵族,除了 经济政治上的特权之外,*是高度“文化集中”的精英阶层,不仅 拥有优雅的生活格调、精致的艺术品位,*具备深厚的礼仪教养与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45 知识学问,如此种种,小说中乃以“世面”总括之。诸如贾府之富 贵的登峰造极,便是元妃省亲一段,当时躬逢其盛的石头忍不住现 身表示庆幸者,即“若不亏癞僧、跛道二人携来到此,又安能得见 这般世面”(第十八回)。连见多识广的王熙凤亦然,第十六回贾琏 的乳母赵嬷嬷道: “阿弥陀佛!原来如此。这样说,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 大小姐了?”贾琏道:“这何用说呢!不然,这会子忙的是什 么?”凤姐笑道:“若果如此,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。可恨我小 几岁年纪,若早生二三十年,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 面了。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,比一部书还热闹,我 偏没造化赶上。” 可见皇妃省亲乃是“大世面”,堪比皇帝南巡,足以让躬逢其盛的 凤姐弥补生不逢时的缺憾。须知出身贵族世家的凤姐年仅二十出头 便“纱罗也见过几百样”(第四十回),当她要调派怡红院中的林 红玉到自己手下使唤时,红玉之所以十分愿意,主要的因素便在于 “跟着奶奶,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,出入上下,大小的事也得见识 见识”(第二十七回),然而这样的出类拔萃却仍被长辈们“薄我没 见世面”,可见帝妃之南巡、省亲,其视野见识*非财富所能造就。 其实,单单贾府作为国勋门第的峥嵘气象,就足以让平民百姓 望之兴叹,第六回写刘姥姥为陷入经济困境的女婿一家谋划出路, 便是利用关系前往贾府求助,其盘算即是: 046 4 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。果然有些好处,大家都 有益;便是没银子来,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,也不枉 我一生。
    很显然,除了实质的利益之外,刘姥姥*懂得见识世面的无形价 值,因此对于这趟旅程,抱着只要能见一见世面便不虚此行的积极 心态,甚至认为比起获得金钱资助只是一时的渡过难关、解决当下 的现实问题,“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”则是整个存在上的重大 收获,即此就足以“不枉我一生”,可见“见一见世面”堪称人生 的*大意义。再参照刘姥姥第二次进荣国府,得以两宴大观园时所 赞叹的:“别的罢了,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。怪道说‘礼出大家’。” (第四十回)足证“大家之礼”正是“世面”之所在。则石头竟是 投入其中安身乐业,岂非一生梦幻之至,真正不虚此生!因此必须 说,视野决定高度、广度,“大世面”让人拔高宏观,**既有的 生存局限而心胸为之大开,这一点才是启动贵族叙事的真正关键, 否则《石头记》就会沦为暴发户的庸俗故事了。
    受享意识既是畸零玉石幻形入世的动力,整个故事也是写宝玉 成年之前的受享经历,其中固然有着各种喜怒哀乐、酸甜苦辣,自 然也有人生不可避免的种种缺憾与失落;然而,在进入宝玉的世界 之前,必须先了解的是:这是一个诗礼传家的百年贵族世家,具有 与凡庶极为不同的生活模式、意识形态、思想价值观,其责任之重 与传统之深,非平民阶层一般小家庭出身者所能理解,诞生、成长 于如此之**家庭的贾宝玉,其言其行都必须在此框架下才能正确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47 把握。可以说,小说中对宝玉的种种描写,乃是直陈其事、实话实 说,其纯真可爱自是动人,而顽劣纨绔之处却也是毫无遮饰地坦然 呈现,并无所谓正言若反、贬中褒的曲笔。回溯到宝玉前身的神话 象征,这一点便*为清楚。
    三、无材补天:“正邪两赋”与“情痴情种” 宝玉的前身乃是“无材不堪入选”“只单单的剩了一块未用, 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”的补天石,脂砚斋就此批云:“自谓落堕情 根,故无补天之用。”说明了宝玉的“落堕情根”与“无补天之用” 是互为因果——因“无补天之用”以致被弃置于闲散无为之地,而 植下情根;又因“落堕情根”以致*加“无补天之用”,形成一种 恶性循环。
    (一)补天弃石:于国于家无望 女娲补天的神话流传甚久,*迟到了晚唐,诗人已有补天遗石 的想象,诸如: ? 补天留彩石,缩地入青山。(李秘《禁中送任山人》,《全唐诗》 卷四七二) ? 补天残片女娲抛,扑落禅门压地坳。(姚合《天竺寺殿前立 石》,《全唐诗》卷四九九) 048 4 到了宋代*是发扬光大,文人*进一步以“补天石被弃”自喻,包 括苏轼《儋耳山》的“君看道旁石,尽是补天余”、辛弃疾《归朝欢》 的“补天又笑女娲忙,却将此石头闲处”,累积了源远流长的历史 悲愤;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也承袭了同一用法,特别是《巫峡石歌》 所云: 巫 峡 石, 黝 且 斓, 周 老 囊 中 携 一 片, 状 如 猛 士 剖 余 肝。……娲皇采炼古所遗,廉角磨砻用不得。……嗟哉石,顽 而矿,砺刃不发硎,系舂不举踵。砑光何堪日一番,抱山泣亦 徒湩湩。
    与《红楼梦》所写的石头事迹如出一辙,为小说叙事增添了家学渊 源的成分。当曹雪芹叙写一个带有浓厚自传意味的男主人翁,是如 何一味天真地安富尊荣,以致**落入“于国于家无望”的失败下 场,这些由女娲补天故事所衍生的失败版便汇集成为贾宝玉的神话 蓝本,给予这个失败人物的先天设定。
    至于何以只有单单这一块玉石未能派上补天之用场,也许是因 为偶然的巧合,当轮到他时恰好名额已满,只能含恨于不遇;*可 能是因为这颗玉石是不合格的瑕疵品,于是惨遭淘汰。**回说得 很清楚:宝玉乃是总数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补天石中,“娲皇氏只 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,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”的弃石,“因见众石 俱得补天,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,遂自怨自叹,日夜悲号惭愧”, 这就已经清楚说明废弃的真正原因。脂砚斋也明示道: 第二章 贾宝玉论 049 数足,偏遗我,“不堪入选”句中透出心眼。
    评点家二知道人亦认为“女娲所弃之石,谅因其炼之未就也”a, 以致当它化身为神瑛侍者所暂居的“赤瑕宫”,“瑕”字即表明“玉 有病也”b 的不健全性质。是故这块遗石“日夜悲号惭愧”,痛切自 责于无用武之地,而“便向人间觅是非”便是无可奈何之余的另寻 出路。
    甚至可以说,宝玉身上所具有的阴柔气性,也是补天石没有 完成既定之完整程序所造成的。约翰·拉雅(John Layard, 1891— 1974)提出一个旧传统上的说法,认为“每个附着在山脚或石床上 的石块,都还是女性,要等它离开采石场,独立存在时才算是一块 男性石头”c。据此而言,女娲的炼石补天还隐喻了将原始的女性 转化成为独立的男性之义,当补天石一一离开了女娲的采石场,进 入到广大无垠的天空独立存在,也就完成了从女性到男性的蜕变。
    但宝玉前身的那颗畸零石却中断了这个性别转换的过程,在中间阶 段形成一种半男半女的双性同体,这也合理地说明了宝玉之所以远 离男性世界,陷身温柔乡、充满女儿气的原因。
    a (清)二知道人:《红楼梦说梦》,一粟编:《红楼梦资料汇编》(北京:中华书局, 一九**),卷三,页 89。
    b 脂砚斋并认为“以此命名恰极”,见**回眉批,页 18。
    c 引自 [ 美 ] 罗勃·布莱(Robert Bly)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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