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的当前位置:全部分类图书 > 诗歌散文 > 文集

今生--经受与寻找/何士光文集

作者:何士光 出版社:贵州人民
定 价
售 价
配送至
收货地址
其他地址
数量
-
+
服务
  • 出版社:贵州人民
  • ISBN:9787221148773
  • 作者:何士光
  • 页数:180
  • 出版日期:2018-10-01
  • 印刷日期:2018-10-01
  • 包装:平装
  • 开本:32开
  • 版次:1
  • 印次:1
  • 字数:104千字
  • 何士光是新时期中国文学的重要作家,是贵州文学的一面旗帜,其创造的获奖记录贵州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个作家能**,但是何士光先生的著作出版比较混乱,极不成系统,我社出版何士光文集,既是对何士光先生创作的一次整理,*是对其广大读者的一次回应。
  • 《今生·经受与寻找》这本纪实散文,是何士光最新的思索集成,是从宗教角度对生命意义的不断追问和寻找。“你活着,一生一世,跟随在人们的身后寻寻觅觅,拾掇起来自己的点点滴滴,到了后来,对于这个世界和生命,就最终也得为自己做出一个回答,替自己拿定一个主意;如其不然,平日里我们说活着或者不活,乃至于该怎样活着,主张亲近什么或者远离什么,又会有什么最终的依据呢?你最终又能拿什么作为背景和尺度,来权衡和判断你的人生一世的意义呢?”
  • 何士光,1942年生,贵州省贵阳市人。1964年毕业于贵州大学中文系,在黔北农村任乡村教师,1982年到贵州省作家协会工作。二十世纪70年代末期到80年代初期,曾以“梨花屯乡场”为背景写作系列文学作品,对这一历史转折时期的乡情和人情有深切的体察和记述。《乡场上》《种包谷的老人》《远行》《喜悦》《青砖的楼房》和《苦寒行》等作品,曾获多种奖项。后从事传统文化研究,著有《烦恼与菩提》《今生:经受与寻找》和《今生:吾谁与归》等作品,对传统文化中的“道”有深入的体悟和表述。曾为全国政协委员、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、贵州省作家协会主席、贵州文学院院长。
  • 目录
    1(引言)
    2
    3
    4
    5
    6
    7
    8
    9
    10
    11
    12(尾声)
  • 1(引言) 我的今生今世的日子,是在这南明河边过去的。古老的浮玉桥和甲秀楼,就一直伫立在河面上。现在我从这甲秀楼旁走过的时候,常常会把脚步慢下来,禁不住这样想:哦,再看一看眼前的这一片街市,还有河边的这些杨柳吧;对于茫茫天宇来说,这不过是一粒微尘,一处角落,一道幻影,但对于我们来说,却就是我们面对着的大千世界,是我们今生今世来过的地方了。
    这**,正午过后不久,就在甲秀楼前面的那一处空地上,我遇见了小时候的一位邻居。这位旧时的邻居,正是我曾经在一篇叫《雨霖霖》的文章里,仔细地写过的那位女邻居。我们从少小的时候开始,就一起住在这近旁的一处小巷里。只是到了后来,我们的小巷和院落被拆迁之后,才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。我已经好久都没有遇见过她了,没有想到这天中午,她就站在那一座题写着“城南勝蹟”的牌坊下面。她当然也老了,在四月末尾的、已经日渐炽热起来的阳光之中,她还穿着一件桔红色的羽绒衣,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。
    我在《雨霖霖》里记述过我们小时候去上学的情景。大雨过后的早晨,院子里零落着梧桐的绿叶,石板的小巷也空荡荡的,我顺着青色的砖壁往前走,但在突然之间,心里却警觉起来,我想会不会呢,这时候那个姑娘,正走在我的身后? 这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开头的情景。我禁不住回过头的时候,她就在我的身后。那时候,在我们居留着的这一片土地上,绵延了一百多年的战争的烽火,刚刚消散不久,而新的劫难又还在酝酿着,一时间还没有展开来,小巷里的日子也和平而安宁。我们同在一间小学校里念书,但女同学们却很快就变得端庄而美丽。那样的美丽是会让人惭愧的,我活在这个人世上,也始终在为自己的渺小的存在而感到惭愧,于是我**的不安了,赶紧放慢了脚步,直到她从我的身旁走过去了,我才抬起头来,看着她的亭亭的身影。
    在这个茫茫的、千门万户的尘世上,这人与人之间的因缘,诚然是难以窥测的,或者是咫尺天涯,或者是天涯咫尺,仿佛都不能由我们自己来选择,而要由我们自身的因果来决定。就是这位姑娘,我在《雨霖霖》里写过,这许多年来,我虽然在她的身旁注视了她一辈子,为她的日子猜想了一辈子,以至于我有时候会觉得,我仿佛是从她的身上看见了岁月的变迁和生命的流逝,并且从她的生活之中看见了我的生活,从我的日子之中看见了她的日子;但事情虽然如此,这之中虽然有数十年的光阴流淌过去了,我和她却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话,并且我也不知道,她会不会认出我,会不会记得我。
    我们一次一次地,都是迎面地相遇了,又兀自地走过去,就这样过去了几十年,既不曾有过另外的愿望,也不觉得这不近情理;现在想起来,就不免叫人诧异,这怎么会呢?怎么会是这样呢?……但我现在要说的是,就在这一个午后,在甲秀楼前面的这一处空地上,我从她的身旁走过去的时候,不知道是怎样一来,心里却一下子有了一种冲动,禁不住想停下来,并且走上前去,和她说一句话。
    这或许是因为那一时间,我才深切地从她身上看到,我们的时光就这样地过去了,不免有些苍凉?又或许是因为在那一刻,我才猛然地想起来,我们一次一次地走过去,看来就要永远地走过去了,也不免有些慌张?这虽然只是一时间的感触,我终于也还是没有停下来,依旧像我们原来那样,兀自地往前走了;但在这**的相见之后,我的心里却有了一个念头:那么下一次,我再见到她的时候,说不定就会有一种机会,或者说一种足够的决断,让我能够停下来,和她说上一句话?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会不会有这样的因缘。记得佛陀曾经说过,我们要在往生往世之中有过五百次的回眸一笑,才能换得今生今世的擦肩而过,所以又不知道我们要有多少次的相遇,才会获得一次说话的机会,乃至于到今生今世的终了,都累积不起来这样的机会。但是从那以后,我却不由得要去推想,如果有**,我可以停下来对她说一句话,那时候我应该说些什么呢?我能够拿一句怎样的话去对她说呢? 心里有了这样的心思,于是有意无意地,我也不免要回过头去,在我们曾经有过的日子之中去寻找,在我们曾经有过的感触之中去寻找,希望能够找出合适的话来,然后对她说。这样的心思是为了她,也是为了我自己。或许日子来到了**,我们也应该为自己查看一次,在一生的光阴都过去了之后,在经过了这么多的跋涉和苦辛之后,对于这生命、生活和人生,我们能够说些什么呢? 从此在我的心里,零零碎碎的,断断续续的,也会浮现出来许多往日的、已经远去了的印象。那是重重叠叠的白天和夜晚,远远近近的脚步和路途,还有绵绵的细雨或者火辣辣的太阳。这不是怀旧,也不是向往,我看见它们在我的心里来来去去,就像花开花落、云卷云舒一样。只是有的时候,如同佛陀所说,我看见我们背负着生命的这种因果,就这样地在无尽的流转之中沉浮,心里也不禁有些灼痛,有一种悲伤…… 2 我说我有许多的岁月,都是生活在南明河边的这条小巷里,但我家原来也不是住在这里;*早的时候,我家是住在这城市边上,金顶山下,一处叫罗汉营的地方,家门前有一条河,河上还有一座香炉桥,我是在那里出生的;只是在我出生之后不久,我家才搬到了这座小院里,才和姑娘成为邻居。
    我曾经听母亲讲过我出生时候的情形,母亲说,我在出生之后的一个多月里,不知道是因为怎样的缘故,一直在不住的啼哭。请医生来看过了,请先生来测算过了,还有“姜太公在此”的**也贴过了,始终都诊治不了,引得家里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过后有**,我的姨祖母来到家里,才给我母亲出了一个主意,让母亲把我领到城里一处叫白衣庵的寺院里,请了一位法师给我当护持,为我取了一个法名叫天保,还让我穿了一件用细碎的布片缝制起来的衲衣,从那以后,我仿佛得到了什么允诺和安慰,才停下来不再哭啼,渐渐地好起来了。
    那时候我是怎样去寺院的,我一点也没有记忆。后来我长大一些了,每到旧历的新年到来的时候,母亲都会带着我去看望法师,一些细小的情景,却至今还留在我的心里。我清楚地记得那些年辰,这座城市的天气要比现在寒冷。冬天里有凝冻,并且常常是雨雪霏霏的。新年里虽然也会有阳光照耀的时候,但瓦檐上也仍然残留着凝冰和雪,碎石铺起来的道路也十分泥泞。白衣庵在城北的普陀路上,母亲和我就会拎着点心和礼品,从人家的房檐下小心地踩过去。年节里母亲会给我穿上新衣服和她新做的布鞋,我始终清楚地记得的,就是新穿上的鞋子不得不踩上泥水的情景。而每逢我想起这些遥远的往事来的时候,我们生命之中固有的那种迷茫和哀愁,跟着就会来到人的心上,一时间让人不知道这人世是怎样的一种存在,也不知道这生命是怎样一回事情。
    我们来到这个人世上,正如哲人们所说的那样,不是一直都在追问我们自己,我是谁?我从哪儿来、又会往哪儿去?若是依照佛法对世界和生命的洞察,我们也就像落到这街市之间的雨点一样,也是这茫茫宇宙之中的一个因果,也同样在自己的因果之中流转和轮回。你看那些落到瓦檐上来的雨点,它们原来不就是一块凝冰,一个水泡,或者一团轻雾,一片云霞?连小小的雨点也尚且如此,又何况是我们的灵智的生命呢?所以有时侯我也这样推想,事情如果是这样的话,我原来或许是一只水泡吧?在我的往生往世之中,我就已经在这生活的海洋上漂泊过,已经知道这人间的生老病死和是非得失都是很困苦的,因此也很想摆脱这样的流转和漂泊;但是我做不到,我的业障还这样深重,福慧还这样浅薄,终于又还是生成为一个新的幼小的水泡,仍旧在这个娑婆世界上浮现出来,那时候我就**的畏惧,禁不住啼哭。
    但我想在我的往生往世之中,或许像一个小学生一样,我也曾经接受过佛法的恩惠吧?所以后来母亲把我领到了寺院里,那时候我的藏识还没有被现世的尘影所掩盖,我又见到了法相,听见了法音,一时间我又才像见到了希望,得到了安慰似的。我虽然记不起法师对我说了什么,但那天法师无论说了什么,其实都是一样的。那时候法师就仿佛对我说:你不要哭了,哭有什么用呢?若是在今后的日子里,你始终找不到一条路径,来止息你心里的迷茫和忧虑,那么就还有这样一条路径,始终在慈悲地等候着众生,因此也在等候着你。你如果努力的话,或许就能够跟着这条路径,从今生今世的日子里穿过去。我得到了法师这样的允诺,才不哭了。你都已经上路了,还哭什么呢? 我小时候的这些情形,后来看起来,就仿佛是一种征兆和命定似的。它预兆着在往后的日子里,我就只能像水泡一样的流转,而不能像雪花一样的聪慧,云霞一样的灿烂,或者雾岚一样的轻盈。另外它便还预兆着,在我今生今世的日子里,在机缘到来的时候,我便会接触到佛法,会得到佛法的帮助的…… 那么当然了,佛法所告诉我们的三世因果和六道轮回的景象,是佛陀当年在证悟之后,所发现的世界和生命的真相,而不是像我这样一直迷失在自己的心识之中的众生,所能够得知的情形。所以当我们来到这个人世上的时候,又只是像不知道自家身世的孩子一样,流落到这一片街市之间,对于你的前尘后事,又是一点也不知道的。当我早上醒来,发现我活着的时候,我就已经睡在了这一处小巷里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窗外有青绿的梧桐,夜里还落过雨。
    然后我背着书包去上学,推开院子的大门,走下那几道浅浅的石级,想到不能在这样的早晨多睡一会,心里还觉得委屈极了。而就在这样的时候,我倏然地回过头一看,便看见了那位女邻居。她的年纪应该和我一样大吧?我不知道她是多久住到这小巷里来的,也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。但她也应该是受着自家的因果的牵引,才来到这尘世上的。
    我们就在这条小巷里开始了自己的日子。从此以后,我也好,姑娘也好,我们就不仅要背负着自己的这个生命,而且还要面对着这个生命之谜。这就是我们摆脱不开的形而下的重负,和着我们不免会有的形而上的忧虑。
    日子**天迎面而来,从此不管我们是不是明白,也不管我们是不是愿意,我们就不得不在自己的因果和命运之中去寻寻觅觅。不仅要经受住生命的困苦和生活的磨难,让自己能够存活下去,而且还要像流落的孩子一样,去查找自家的身世,如同哲人所说,去认识自己,去找到你人生一世应该找到和能够找到的东西,去找到自己的归宿之地。不仅是一时的停留之地,而且还有故乡一般的、终了的栖息之地。如果不是这样,这心里的迷茫、惶恐和忧虑,就是不会止息的。3我们居住的小巷,是一条曲曲折折地和好几条巷子连接在一起的小巷,它把许多的砖壁、瓦檐和院落连接在一起,过后想起来,就像一个青色的梦。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写过这样的句子,说没有小巷的城市算不得城市,没有河滩的河流也算不得河流,说的正是当年的城市和南明河留给我的印象。姑娘家的院子比我家的院子*靠近小巷口,所以我每次出门的时候,都会从她家的大门跟前走过。
    她家的院子的大门漆着绛色的油漆,终日都是紧闭着的。要是哪**,我偶然透过正半开着的门扉,能够往那庭院里瞥上一眼,看见一些窄窄的青绿的叶片,那是夹竹桃吧,还有一簇簇细碎的紫红的花,那是紫荆吧,我就会感到一种动人的神秘,觉得她正应该留在那一片姹紫嫣红里;要是她不住在这样的地方,她还该住在哪里呢?别的什么地方,都不是像她这样的姑娘可以居留的。
    那时候在我的心里,她是那样的美好。我看见她从我的身旁走过去,然后从后面看着她的身影,便觉得她的连衣裙,还有她的垂着流苏的书包,也都那样美好。虽然我不知道美好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,我却觉得她的生活就应该很美好,并且她未来的日子也一定很美好,总之很美好。我这样想着的时候,一点也不妒忌,是由衷地这样想的。
    记得那时候我们有一首歌曲这样唱道,大雁在草原上降落,是为了寻找安乐,而人们呢,则是为了寻找幸福的生活;或许事情正是这样?我和姑娘虽然还是小孩子,但在那些梦一样萦绕着的小巷里,我们也同样地在经受和寻找着自己的生活;因为人们一旦活着了,就只有活着或者不活的区分,而不会有年龄大小的区分,便同样都肩负着这一具躯体,怀着这一颗摇曳的心。
    那么,在我们的逝者如斯、不舍昼夜的光阴里,在这个古往今来的人世上,我们都能够怎样地去寻找自己的日子呢? 后来我知道,这世间的学者们,有东方的也有西方的,在仔细地观察过人们的活动之后,就看到人们能够有的寻觅和努力,是沿着这样三种方向,或者这样三种状态展开的:**种状态是生活的,即是物质的、感官的和享受的;第二种状态是人生的,即是精神的、道德的和创造的;第三种状态是生命的,即是心灵的、灵魂的和信仰的。
    这样三种不同的方向和状态,或许可以用万花筒来做一个比喻?你摇动着手中的万花筒,就仿佛是在摇动着五光十色的生活,这就是**种方向和状态,你可以在其中娱乐和游戏,让自己得到享受和刺激。第二种方向和状态呢,则是你在摇动着万花筒的时候,不仅要摇动出*新奇、*时尚的图像来,而且还要摇动出一种你自己所向往的、自己所选择的图像来,这就是人生了,是我们的价值与博弈。至于第三种方向和状态呢,则是到了后来,我们就会把万花筒拆开。因为你如果看不见万花筒的底细,就不会明白万花筒的含义。你只有在觉察到生命的根柢之后,又才能为自己的生命找到*终的归依。
    记得那时候,我在巷子里的那间小学校里念书的时候,就果真逃过一次学,去为自己作过一次寻找。一个小学生能够去寻找什么呢?自然是去寻找一些快乐的事情。这是我有过的**的一次逃学,所以它留给我的感受,就是让人能够记住的。
    那是**早晨,我仍然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,沿着那些年深月久的砖壁往前走,开始的时候,也没有想到要逃学。但是怎么说呢?虽然一个人的日子,终归是在自己的心里,但我们又往往还是觉得,生活总是在别处,幸福也总是在你不在的地方;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在我的小小的心思里,又已经悄悄地积累起来了一个念头,想撇开学校里的忙忙碌碌的日程,而去寻找一种快快乐乐的生活。于是渐渐地,我的脚步就慢下来了。后来,在巷子的一处拐角那儿,我即听见了学校里敲响起来的钟声。我回醒过来,立即握紧书包带子往前跑,但是来不及了,已经来不及了。钟声虽然一如往常,是从从容容地响着的,但它一声跟着一声,却又是那样地执着,一点也不留情,很快就终止了。*后我停了下来,那一个早上我决定不到学校去了。
    我终于有了一个机会,来为自己寻找娱乐和游戏了。于是我回过身来,走出了我们的小巷。外边热闹的街市里,不是应许着*多的快乐?……然而实际的情形当然又不是这样,你如果想要在你自己的日子之中寻找娱乐,那你很快就会发觉,你其实就找不到什么娱乐。即使是在**,在我们的推崇和流行着娱乐的城市里,也只有灯红酒绿的荒凉,和着震耳欲聋的寂寞。虽说古往今来,人们也曾经想出过许多的办法来娱乐自己,但你试着列举一下吧,能列举出来的办法又还是不多;或者说这样寻找来的快乐,到底又不是快乐,并不能深深地吸引着你,让你从心灵深处觉得快乐。
    那天我想得起来的、并且也能够去做的事情,就只是去买一块烧饼。离我们的巷子不远,在一处叫茴香坡的路口,有一家烧饼店。店子很小,只有一张方桌,三只条凳,没有漆过,也很旧了,却洗刷得像刚刚浆洗过的衣裳一样干净。我买好了一块烧饼,就进到店子里面,在一张临街的条凳上坐下来。那时候我原以为,我好像就可以靠着那块烧饼,把一个上午快快乐乐地打发过去。但你说怎么样呢?一块小小的烧饼,就像万花筒里的一道短短的光影,又能为你支撑多久的时光呢?不消一会儿,我几乎都来不及有什么感受,就把它吃完了,之后我便空空地坐在那里,依旧面对着刚刚开始的早晨,依旧面对着我自己。
    这时候太阳升得*高一些了;早晨的那一阵忙碌过去之后,街面上也显得空荡荡的;如水一样的阳光照耀过来,就把面前的石子路面,还有街对面的那些参差的瓦檐和陈年的壁板,都映照得一片明亮。卖烧饼的那位胖胖的师付,就扬着脑袋,望着大街,一边擀着面片,一边拖长了声音,在唱着一出川戏: 带酒的和尚 望月归…… 胖师付的声音有些沙哑,又断断续续的,还时时地停下来,和从街上走过的什么人搭话,然后又才不慌不忙地,把词儿接下去。他唱得不像戏园子里唱的那样,他是想唱,有兴致,就随便地拾起来到心头的一句。我坐在那儿听着,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动,直到后来也说不清楚,那是极渺远的,又是极切近的;极淡泊的,又是极浓烈的;仿佛那之中含着一种我分明感到而又捉摸不定的诉说,让人心里既热切,又难受……那时候我坐在那张条凳上,就觉得自己可怜、多余,觉得那店子并不是我可以停留的地方,我该走了,不能再留下去。
    但我能到哪儿去呢?那个上午的剩下来的时间里,我就只有在大街上游荡。我走上了中华南路,前面不远是大十字,是这个城市的*热闹的地方,会不会有一些指望呢?当然也没有,只看见公共汽车来回地行驶着,车厢的颜色是红黄相间的。人行道上,人们迎着我走过来,又越过我而去,这来去之间,仿佛没有这样一个我。橱窗,又是橱窗,玻璃的,又是玻璃的,打开了,还有的正在打开,和我也没有一点联系。街市很大,但我却愈来愈小,很熙攘,却仿佛蒙在一层透明的网里,我进不去。而天又实在太高、太蓝、太明亮……不自由固然是沉重的,而自由也同样是沉重的,我不知道我该去什么地方,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,所以我的自由和时间也没有什么意义。
    那个早上我是怎样捱过来的,连我自己也不清楚。我总得等到放学的时候,才能回家去。所以我只清楚地记得,当我又重新回到小巷口,看见了巷口的那一道砖壁的时候,便满心是归来之感,仿佛是劫后余生似的。
    这个中午我就碰到了那位姑娘。我从她家门前走过的时候,就看见她和一位女同学,正站在大门跟前说话。她们应该是在各自回家之前,停下来把正在说着的话说完。那时候她们望着对方的眼睛,说着话,或者倾听着,神情就显得那样认真,也那样会心。我从她们的身旁走过的时候,就觉得自己**的萎琐,而要像她们那样的,才像一种生活。巷子里人来人往的,有一个卖姜块和小葱的担子过来了,又有一辆清道车也正在走过去。于是我也赶紧地走过去了,虽然我知道她们不会注意到我,但又仍然担心她们会看出来我是在逃学。
    我后来把这个早上的遭遇,写在了一篇叫《城市与孩子》的文章里。这是留在我心里的一段童年时候的记忆,这段记忆似乎就概括了我们孩提时候的生活。我从这段往事之中就看见,我是不大可能沿着这条寻找快乐的路径,去找到能够吸引住我的游戏,并从中找到自己的依止的。事情就像我小时候啼哭的那样,在我后来的日子里,我就一直不能真切地走进生活中去。我虽然也知道生活有铁一样的面孔、鹰一样的指爪,是容不得一个人推卸和捱延的,所以我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,跌跌撞撞地往前走,但我的身躯虽然在往前走,我的心思却又浮荡着,始终和眼前的生活若即若离。4我一直记得姑娘那天站在她家门前,和她的同学说话的神情,这是她当小姑娘时的神情。许多年来,姑娘留给我的印象,诚然就是由一个个的情景,在我的心里积淀起来的。那么时间永是流驶,街市依旧太平,或者又并不太平,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在小巷里相遇,当我又一次在她家的大门跟前看见她的时候,她就已经是一个年青的姑娘了。
    我们是多久告别我们的孩提时代的呢?我想可以这样说吧,当生命的哀愁来到我们的心上的时候,我们就告别我们的孩提时代了。那是一个夜晚,有些夜深了,我回到小巷的时候,就已经是忧心忡忡的。路灯昏黄,从窗上透出来的光亮虽然是温馨的,却也叫人迷惘。心里交集着的思虑,也像巷子里浮荡着的暗影一样。我们已经说过了,你活着,不就像一个不清楚自家身世的孩子一样,零落在这个茫茫的尘世上?这种谜一样的处境,就从开始的地方,在心灵的深处,决定了一个人是迷茫和哀愁的。用一位古诗人的诗句来表说,就是我有迷魂招不得似的。另一位尊贵的印度诗人,则把这种哀愁称为生命固有的哀愁,说它会从我们的生命的缝隙之中渗透出来,时时地抓住我们自己。我知道这不是一种认识,也不是一种态度,这是一种存在,它如影随形地跟着我自己,所以就由不得我自己。
    我进到小巷里,天上繁星闪烁,巷子深处有轻雾荡漾,哪儿还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声响……后来我就看见,在夜的黑色和灯的轻影里,在姑娘家的大门近旁,正站着一对情侣模样的年青人。等我走近一些,能够看清他们的时候,心里就不觉一怔。我看见男青年微微拱着肩背,正轻声地说着话,在他的面前垂着头的,不就是邻家的姑娘?她家的门扉还留着一道缝隙,透出来隐隐的光亮。
    照说我不应该感到吃惊,这样的事情不就是会到来的?要是换一个人,我也不会在意。但竟然是她,又还是让我感到意外。怎么会这样快、这样直截呢?并且还就在这小巷里?这似乎不像我为她等候的情景。
    我不想惊动他们,就小心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去了。瓦檐在夜里缄默地斜着,前面一只小小的窗子还亮着灯光,像夜的眼睛或是灵魂一样。那么我想,我为她等候的情景,又是怎样的呢?应该说我也不知道。我只觉得那会很美好,却不知道那会怎样美好。……后来我就宽慰自己,是不是呢,或许应该说,在这样的夜晚,在这入睡了的小巷里,这眼前的情景虽然有些蹊跷,却也还是动人的?这样想着的时候,我也到家了,跟着就推开院子的大门,回到了自己的已经变得沉重起来的日子里。
  • 编辑推荐语
  • 内容提要
  • 作者简介
  • 目录
  • 精彩试读